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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線上】「閱讀大江」網路票選:以下哪個名稱會讓想我進來哈拉哈拉
小說的救贖作用──大江健三郎
文/劉黎兒
以小說建構自己的人生
為了建構小說而舉全力建構自己的思想,小說成為自己人生的備忘錄,小說成為拯救自己、救贖自己的唯一手法,為此濃密而多重形象的純文字小說誕生,寫這樣小說的人,就正是日本繼川端康成之後的另一位諾貝爾文學獎作家──大江健三郎。
大江健三郎於一九九三年至一九九五年間,每年各寫一步的三部曲大作《燃燒的綠樹》,其實是與早年《給懷念年代的信》,及大江得獎後停筆五年而復出再寫的《宙返》(翻跟斗),總合成的另一個更大的三部曲。這三部作品,是大江闡述文學與宗教之間的關係的小說。對於人類總體行為所引起的事態,如核武大國加強準備等的無力感,抑或因為長男大江光的智障問題等,均讓大江覺得這個世界不論何時朝著何處,均烙上了「不可違逆」之印。
作品中瀰漫著的,純真的幼稚性
大江的作品及其本人的心理傾向,永遠充滿純真的幼稚性(infantilism),這也是大江的風格。他描寫猥褻的事,也四處瀰漫著無數官能性的、華麗的比喻,但是大江是很自然而任性地寫出來,在他自己的倫理、原則上不將「潔與不潔」加以區分。最值得注意的是大江所有小說的主角,與世界上一般文學作品的主角很不相同。他的主角從世俗眼光來看,是很不成熟、情感起伏極端激烈,才覺得突然滿懷希望,下一瞬間又跌落到絕望的深淵;不停地畏怯、恐懼,毋寧可以說是相當脆弱的主角,這麼缺乏意志即主體性的主角,居然能在小說中存活下來,其原因是,取代意志的有一種潛藏的自我懲罰的欲望,不過這種強烈的自我懲罰的欲望,有時不見得能順利得逞。
像《個人的體驗》之中,主角最後享受了大團圓的恩寵;《日常生活的冒險》的主角吐露內心話是「我什麼都做不好,當我想做一件事時,總是會出現絕對的困難,而將之破壞摧毀,我並不憎恨困難,覺得有困難出現而讓我屈服,總是很當然的事」,最後卻自殺了;此外《性的人間》是描寫地鐵痴漢(色狼),大江分析痴漢所以樂此道不疲,是因為隨時有遭發現、外罰的危險,內心為此深深恐懼,如果缺乏這種危險的感覺,則身為痴漢之樂將會稀薄化、衰弱化,果然主角最後在地鐵中以精液沾污了年輕姑娘的外套,為周旁的乘客抓住手腕,即遭發現及屈辱的懲罰。
人生中不可違逆之境vs.求懲的原罪感
大江是以自己資質上的幼稚性作為自己的文學武器,創造一種新風格。這種求懲欲之深或許與大江一直走菁英之途有關;如高中時便嶄露頭角,考進東京大學文學院,在大學時便受文藝評論家矚目,在各大雜誌以學生作家在文壇出道,廿三歲便以《飼育》獲得芥川獎,其後一直是文壇的寵兒,作品也源源不絕;在五十九歲時則達顛峰而獲諾貝爾獎,這種文學創作上的順境不真實地令他恐懼。但另一方面,長男大江光因頭蓋骨異常而形成的智障,則令他感到冥冥之中有不可違逆之處,讓自己求懲的原罪感得到解釋,也讓大江本人充滿宗教性的省思。但是長年以來,大江一直堅持無神論,即所謂「魂」是人在人性上琢磨自己,而沒有神應該也能有魂,沒有信仰也能祈禱,對於大江自己而言「沒有神也能……」的部分是很重要的,但是直到寫《宙返》,他才擺脫無神的束縛而找到自己新的出發點。
「無信仰」包涵了有信仰的可能性
因為有強烈的求懲原罪意識,以及人類因為自己行為總體而將導致滅亡的無力感,加上大江光的境遇,是讓大江一直覺得自己有宗教的需要,因此在得諾貝爾獎後,他一度表示不再寫小說。他曾想過如果不寫小說,他或許去信基督教。但是結果去讀史賓諾沙的一元論,及神即自然的泛神論,作了最後的抵抗。但是這種想歸屬宗教之情還是牽絆著大江,直到寫了《宙返》,他裁決得自己打破了過去的殼,克服了敗北主義,找到了新的出發點,覺得自己的「無信仰」其實是包涵了有信仰的可能性,自己才從信教與否的掙扎擺脫出來,而獲得真正的自由。
小說其實是作家肉體的一部份
寫小說是一種極為個人的經營、作為,至少與作家的深層或潛在意識不會無關。大江也認為小說其實是作家肉體的一部份,有些部分會超出意識的控制,不失肉體的溫、熱感,黏黏糊糊、稀爛一團。大江藉著小說的外延、內涵,在一個不安定的想像的世界悠遊。但是有時極為嚴肅,有時在層層苦悶之中,突然出現雷電,令人爆笑。這是大江的力量。他從少年時期開始,便意識到心內深處一個吊在半空中的緊張感,對於自己深為三角形磁場的力量開始有了期待。在成為作家之後,依然不斷繼續折疊少年的體驗;在惡夢醒後還存在有惡夢,自己一直橫躺在惡夢與現實之間,這是在當作家之前便有的習性。他從很小時便很會聽絕望的聲音、嗅絕望的味道,對於註定的死較一般人敏感,因為生則必然有死的存在,彷彿寺山修司所說「生只是不完全的死」。活著的過程只是為了使死完全化,因為有根源於死的惡夢式的想像力,讓大江不斷的膨脹,這個「死」,終於轉幻成「宇宙全體的滅亡」。
大江一直強迫自己的眼睛來看世界的終結,更深感到對核武的無力感;這種無力感不錦是一般市民團體,對於政治無可奈何的無力感而已,而是有很深根底、徹頭徹尾的無力感;亦即,即使人類得以迴避核武的危機,也還是會遭無力感的苛責。因為人類必然也還會製造其他的危機,為了打消這種深深沉澱的無力感,需要更強的意志力,用此精神的緊張昇高為悲劇,大江在文章中常用「鼓勵」的措辭,其實便是他藉著不斷鼓勵自己而讓緊張能夠持續下去。
近乎饒舌的語言空間
大江文學的一大特點,是他創造的一個近乎饒舌的語言空間。這些語言相互迴響反應,而不斷地變質,發生語言的化學變化;大江的語言是形象的氾濫,而從氾濫底處,終究聽見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聲響,無法預知的心象的複合及重疊,描繪出像是堆積地層的斑紋的超越性的光景。
大江的小說之中,其實評價最高的並非是諾貝爾得獎作品,而是獲得谷崎潤一郎的一九六七年(卅二歲)時寫的《萬延元年的足球隊》。這是大江花了好幾年的準備,使盡渾身解數才寫出來的他自己本身的地獄物語。他不但擁有地獄,認識地獄,而且也闖入地獄;而這種對地獄存在的認識,唯一手段便是用語言表達,用小說表達;和任何大江的作品一樣,如果不用內心化的角度,是不足以說明大江異於一般作家的文體及台詞。
大江小說中的人物,不論男女,不論知識分子或是粗野內的鄉村青年,不論寺廟的住持或是患了大吃病而膨脹的女傭,大家均用相同的語調說著同樣複雜、精密的對話。所以大江的小說一開始,便沒將寫實問題放在腦海裡,他以人物吐說的語言來描寫各種象徵性的觀念或影像。雖然人物是活在四國深山裡,有日常性的活動,但是也以一個完全內心的存在,活在大江之中;詩樣語言,令人覺得大江小說,像是一個深奧的童話世界。《萬延元年的足球隊》也是在國際上評價較高的,大江此時因受全共鬥運動高揚的影響,而對反叛充滿期待。這也是他執拗地回到出生地的四國的村子的第一部作品,當時尤其令人覺得新鮮,然而到了《燃燒的綠樹》時,便不覺有重複之感。「萬」是摸索自己認同的作品,一方面憧憬反叛,另一方面則也是對於安保鬥爭後日本人失去歸屬感的鎮魂歌。主角究竟是鷹四或是蜜三郎一點兒也不重要,只是登場的人物全部都失去憑根,也是在寫對這種生存方式的輓歌。
大江常被問起自己小說中,主角所說的話是否為大江自己所想的事。大江表示「我雖然不得不說是,但是小說必非表現全部的自己,我的小說的基本,是出場人物均猜疑成性,一個人說了什麼,對方便加以否定,但是那否定又並非完全的否定,我想寫的便是這之間發生的緊張關係,小說人物之間的批判,是在自己內部也感受到的」。
除了小說之外,大江也寫了有關廣島、琉球的報導或評論,他覺得平常的自己是幾乎不會與自己不同世界的人說話而生活著,但是如果去寫報導性東西,便得和與自己完全不同語言、想法的世界的人說話。
文化人、「像學者」般的形象
大江是政治意識相當濃厚的人,因此右傾文化界人士很不喜歡他,尤其譏笑他想以小說(如《治療塔》)來表現反核思想。但是大江最恨有人稱他的小說是政治小說,認為這是故意醜化他。此外,科幻小說或黑色幽默作家筒川康隆則認為,大江健三郎原本是個對於荒誕無稽、奇異形象具有創作力的作家,但是因為大江不屑日本人相當歧視的科幻作家,所以花了數倍的勞力在培植這些荒誕及奇異,使之賦有意義。這也是一般認為大江為文化人,或「像學者」般的形象,正好符合日本社會對作家形象的要求,使大江作品成為代表日本的文學。
然而,大江的作品也令人覺得是方法論相當濃厚的作品。不過大江並不是在寫方法論,他在作品中的確是蓄意有不少安排,這或許有幾分像是搞文學研究的王文興寫小說,很容易寫出適合文學批評的作品,但這基本上必非作家之罪。作家有寫作方法論,應該只是一種附加價值,只是讀者偶爾也會想看沒有方法論的作品,即使不會被列為純文學也無妨。
〉延伸閱讀
大江健三郎。《性的人間》。黃玉燕譯,圓神出版,一九九五。
──。《死者的傲氣•飼養》。邱振瑞譯,台灣東販,一九九五。
──。《萬延元年的足球隊》。李永熾譯,台灣東販,一九九六。
──。《靜靜的生活》。張秀琪譯,時報文化,一九九九。
──。《日常生活的冒險》。新潮社,一九六四。
──。《個人的體驗》。新潮社,一九六四。
──。《治療塔》。岩波書店,一九八九。
──。《燃燒的綠樹》(第一部)。新潮社,一九九三。
──。《燃燒的綠樹》(第二部)。新潮社,一九九四。
──。《燃燒的綠樹》(第三部)。新潮社,一九九五。
──。《宙返》(上、下)。講談社,一九九九。
(原刊於誠品《好讀》月刊第四期,二○○○年十月,感謝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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