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反抗
文/ROACH
(roach@eroach.net)
《 1 》
妳用纖細的、看得出很少做家事的中指與食指,輕柔地夾住狹長的
薄荷煙,在我面前,緩緩地吐出淡淡的煙圈。好幾年沒見面了,妳讓
我想起,好久好久以前,當我們在充滿憤恨與理想的學運場子裡初見
面時,我就記著妳的薄荷煙,和妳纖細的雙手。
「我沒想到,他竟然聽不懂我說的話。」
他是一位學運場合的老朋友,我也認識。你們幾乎同時逃離越來越
複雜的運動場合,他走入媒體圈,成為一位知名的總編輯。妳成為大
陸台商的婦人,先生放縱妳充裕的刷卡金額,不太管妳外出的時間。
在一次紀念學運的記者會裡,他看著妳微微顫動的薄荷煙,和緩緩吐
出煙圈的紅唇,往昔對妳的迷戀竟然跳動起來。
都已經經歷一個世代漫長的滄桑,多餘的試探和前奏,不過是浪費
時間吧。你們走進附近一家豪華的商務旅館,緊緊地擁抱對方,用幾
年來磨練的熟練技巧,溫柔地讓彼此感覺到源源不絕的愛。亢奮之後,
他用薄棉被圍住裸露的妳,讓妳輕倚在他的臂膀上。妳叼著薄荷煙,
輕吐出迷迷濛濛的煙圈。
「以後我們可以再見面嗎?」
妳點點頭。
「妳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妳想維持這樣的關係?」
「為了反抗。」
「反抗什麼?妳先生對妳不好嗎?」
妳有些難過地轉頭,在自己白晰的肩膀上留下輕輕的齒痕。空虛的
感覺又開始在身體四處蔓延。他也聽不懂,妳所說的「反抗」。
《 2 》
「妳覺得妳跟妳先生的關係怎麼樣?」我也不禁要這麼問。
妳先生有些大男人,不洗碗、不折被子、想吃宵夜時會叫妳去買。
追求妳的時候,每天西裝畢挺地到飯店吃晚餐,還附帶一朵玫瑰花。
現在回到家裡,衣服隨便一丟,穿著汗衫在家裡亂跑,在妳面前挖鼻
屎、放屁、摳耳屎。因為工作太忙,夫妻之間的事情,往往一兩星期
才一次,不到十分鐘就草率解決,然後他倒頭就睡,也不懂得幫妳擦
拭還在發熱的身體。
「可是我並不會因為這樣就討厭他。我早就想像得到,男人婚前婚
後,一定是兩個樣子。追求異性,對男性而言是一個刺激的、征服的
過程,得到之後血液裡的賀爾蒙就會恢復平靜。這是我的選擇,我知
道我跟一個人生活在一起,就要學習接受他的缺點。」妳信誓旦旦地
說:「他很包容我,懂得關心我,而且公公婆婆對我也很好,我們就
像朋友一樣談得來。」
總編輯以為妳要反抗的是妳的先生,妳的婚姻,他害怕的是妳從此
要從他得到解脫,要他離開現在的家庭,破壞現有穩定的秩序,也許
還要害他上壹週刊或時報週刊。他不知道妳在反抗什麼。
《 3 》
「妳說妳公公婆婆、妳先生對妳還不錯,但是妳還是會想跟總編輯
保持外遇的關係?」
「也許他們對我越好,我越會想尋找一段不見容於社會、讓我找不
出理由解釋的婚外情。」
妳又點燃一根煙,把鮮紅的 Zodence 皮包擱在桌上,向後斜靠著
皮椅。妳凝視一片潔白的天花板,彷彿在端詳木板的紋路是否蘊藏什
麼秘密。過了幾十秒鐘,妳終於說出下一句話:
「或許是太穩定了,穩定得讓我快要窒息。我先生的事業,讓我有
不錯的生活,可以每星期到飯店吃一頓自助餐,買得起台北郊區一千
多萬元的別墅。我以後會有一個到兩個小孩,小時候疼他們疼得像天
使寶貝一樣,每天花很多時間照顧他們,從小就有電腦、有寬頻網路、
有手機、有奇哥的童裝和愛的世界的鞋子、有美語教學。」
「然後,有一天,我的小孩會以反叛,來宣告他的獨立自主。他會
尋找他自己喜歡的男人或女人。他會離開我,每隔幾天打一通電話。
我先生會忙於交際應酬,等到六十幾歲才退休,跟我說對不起過去太
忙碌沒有好好陪妳,可是這時他已經年老力衰。幾年後,他會死於中
風或心臟病,留下我一個人,跟一個菲傭或印尼傭,守著三芝或五股
九十幾坪的別墅。我的大腦裡會長出一些有毒的蛋白質,我會開始記
不清楚早上吃過什麼菜、中午看過什麼節目,可能連我先生已經過世
我都記不起來。我會只記得幾十年前,許多很古老、很古老、在我腦
海裡已經盤旋迴繞幾千遍、幾萬遍的事情,不斷地講給菲傭或印尼傭
聽。」
《 4 》
妳把煙捻熄,右手輕輕撥動頭髮,嫣然一笑,這是個撩人的姿態,
充滿智慧的模樣,曾迷煞學運圈裡許多人。
「然後,有一天,我可能自然而然死去,或是得了什麼重病,在醫
院裡面被強制插入很多管子,被心臟按摩壓斷好幾根肋骨以後死去。
我死前或許還有機會去想,我這樣活過一生,到底有什麼意義?我以
為自己有幸福的家庭、富足的生活、可愛的小孩,但,那到底是不是
一種幻覺,一種基因為了繁衍,讓宿主自然感受到的錯誤感覺?如果
它是真實的,為什麼幸福總是如此短暫而且虛幻?」
她用右手的食指揉一揉太陽穴,吸一口氣說:
「可是我知道,我的高潮是真的。那經過能讓我投注感情的男人催
化,在溫暖的擁抱底下劇烈揚升到頂點的感覺,是真的。那是最強烈
到讓我無法懷疑它真實性的唯一感覺。」
《 5 》
妳提著飽滿的紅色皮包,離開喧鬧的咖啡廳時,還記得轉頭丟下最
後一句話:
「我從來沒有不愛我先生跟我小孩,相信我。」
我相信,我願意相信妳。就是因為有「愛」,「反抗」才更能突顯
出存在的意義。一無所有的人,連反抗的目標都尋找不到,只能以自
己的生命或身體做反抗的目標,那才是真正的可悲。
(2001.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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