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

人一生，通常會有兩個「家」（除非抱持獨身主義），第一個「家」
乃屬天生注定，無從選擇，但不管是好、是壞，它始終都在那裡；第
二個「家」雖經過千挑萬選，辛苦打造，但儘管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它卻仍隨風雨飄搖，說不準哪天會覆巢而下，傾圮倒塌。如果說，第
一個家是女人的資產，第二個家就是女人選擇投資的股票，不但選股、
操盤皆是學問，還得不時注意股市動態、聽取專家意見，盡心努力積
蓄「幸福」。

說也奇怪，女人向來都習慣將終身幸福，悉數寄託在第二個家上，所 以最幸福的女人，是因為她擁有了第二個家，而最不幸的女人，也是 因為她有了第二個家。唐涓顯得是屬於後者；若非她第一個家的資產 夠厚實，足堪支援，只怕她的不幸還要更大一些。

◆ 爽朗女孩變沉靜婦人

唐涓是個說話直爽、個性有點大剌剌的女孩，不但多話而且速度快， 有她在的場合氣氛總顯得熱絡。由於家境不錯，以及校風使然，大學 時代的唐涓緊隨流行不放，舉凡服飾、眼鏡、化妝保養品……樣樣不 落人後；當然，還有愛情，可也是她大學生活裡的重要事件，只不過， 男友家庭背景之複雜，一直都成為他們之間的一個死結，雖然割捨不 下，拖拖拉拉地談了幾年戀愛，終於還是在畢業之後協議分手。

甫出校門，換了幾個工作都不盡理想，唐涓於是決定發奮補習，參加 甄選公務人員的普考，結果一試中的，就等受訓分發。後來，透過關 係說項，唐涓很快就補上中部某單位的職缺，高高興興地上任報到去 了。

誰知，才過了兩、三個月，她的幾個高中死黨就接獲通知：她戀愛了！ 打算利用週末假日，攜男友前來接受鑑定。童依苓是她的死黨之一， 據她描述，唐涓的新男友能言善道，熱誠中難辨幾分真假，再加上身 材高壯、五官端正，倒有幾分風流倜儻的味兒。只是，唐涓已經完全 陷入熱戀之中，負面的評價未必聽得入耳，再說，單憑一面之緣而論 人長短，也怕有欠公平，因此童依苓僅僅中肯地提點好友：緩一緩戀 愛的節奏，讓時間來充當觀察員吧！

沒想到，加溫的愛情列車完全煞不住腳，又過了幾個月後，唐涓苦著 臉來找童依苓；原來她已珠胎暗結，但父親卻極力反對這門婚事，認 為男方配不上她。於是婚事陷入膠著，唐涓的父親甚至限制她的行動， 並以脫離父女關係來威嚇她；然而當她執意要嫁，父親終究硬不下心 腸不要女兒，便為她安排好婚後居所，如儀辦了一場婚禮。

婚後，唐涓明顯地沉默許多，有幾次都是她主動邀約死黨相聚，可是 一見了面，倒變成她話說得最少，以往那股大剌剌的活力已不復見， 而且穿著打扮也趨向保守、儉約；再者，若在聚餐之後，有人提議續 ㄊㄨㄚ，她總說要問問老公的意思，假使被調侃「如膠似漆」或「夫 管嚴」，也只是苦苦一笑置之，未見她有任何駁斥反應。老實說，這 不太像是她的作風，但好友們縱然覺得奇怪，卻也無法確實舉出事證， 追究原因，因為事關夫妻私秘，當事人閉口不談，旁觀者自然更無置 喙的餘地，只能私下揣測：可能當媽媽了，處事變穩重了吧！

還有一回，唐涓的老公出差不在家，幾個死黨應邀到她家作客，那晚 留宿時，童依苓很驚訝地發現，唐涓竟然沒有一瓶保養化妝品，只聽 見她淡淡地說：「我已經好幾年沒用保養品了。」這個轉變太大了， 以致童依苓在數年後回想起來，依然清晰記得她當時說那句話的神情。

究竟是什麼因素，使唐涓的生命態度有如此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只是 因為「婚姻」嗎？好友們雖然心中納悶，卻無從得知答案。接下來幾 年，大家各自忙於工作、婚嫁，漸漸也就疏於聯絡，僅偶爾在農曆過 年時，藉著開同學會的機會聚聚。

◆ 掙脫婚暴，回歸本我

童依苓還記得，就在她結婚的頭一年，有一天突然接到唐涓的電話， 說她目前人在台北姊姊家，如果時間上方便的話，她就上童依苓家來 拜訪。童依苓理所當然表示歡迎，但萬萬沒有想到，她所帶來的竟是 令人驚愕的近況。

原來，唐涓是北上就醫的，而且她看的是精神科門診。唐涓說，八年 的婚姻生活，將她耗弱至氣若游絲（據她同事形容），當她在同事的 掩護下，由辦公室逃回娘家時，已經有了幻聽、幻想的症狀，不但將 姪子誤當成自己女兒，整個人還宛如驚弓之鳥，根本不敢在娘家久待， 深怕她老公前來尋人，於是就由家人輪流陪著出外旅行，足跡遍及國 內、外及各大佛寺；唐爸爸說了：「管伊什麼憂鬱症，咱們叨藥仔罔 吃，心情放輕鬆來去七逃。」就這麼著，旅行三人組有時是爸媽、媽 媽和姊姊、媽媽和妹妹作陪，除了唐涓是當然成員外，其他家人皆很 有默契地輪番當值，每趟旅行都只間隔個幾天便又出發，期間長達半 年。

據唐涓說，她老公很愛打牌，而且牌局愈賭愈大，到後來根本沒拿家 用給她，這還不打緊，最可怕的是，勸也勸不得，只要兩人稍有齟齬， 他就以拳腳相向，並且狡猾地全往外表看不見的地方招呼，同時嚴密 控管她的時間作息，威嚇她不得聲張；甚至於，女兒也成為他的一枚 棋子，被他寵得令唐涓無力管教，反倒無知地成為他監視唐涓的一雙 耳目。即便如此，女兒仍是唐涓心中的唯一罣礙，也是她在婚姻生活 裡苦撐八年的原因，所以在逃離婚姻籠牢的初期，唐涓常因對女兒割 捨不下而以淚洗臉，動不動就淚流成河……。

經過了半年的奔波旅行，唐涓的心情已漸漸能定，這時，宗教的力量 適時發揮其包容性，引導唐涓反照自我，於是，她報考佛教文化研究 所，修習兩年佛學典籍，同時接觸晚晴協會、宇宙光等組織，廣泛閱 讀心理相關書籍，漸漸讓自己歸零，回復到原初的本我。

如今，唐涓已回到工作職場四年，她每天都要接觸人群，面對各式各 樣前來洽公的民眾，所以包容式的溝通，已成為她每日必修的功課， 而同儕之間的互動、支援，也讓她工作愈來愈起勁；當然，新戀情的 心靈滋潤，也成為一股支持的力量。童依苓說，現在和唐涓通電話， 她說話時的活力已經完全回復當年，那高昂的聲調、加速的節奏，以 及爽朗的笑聲……都又像從前一般，因此她可以確定──她的高中同 學兼死黨，又活過來了！

仔細想想，唐涓的浴火重生，來自家人的強大支持居功厥偉，他們毫 無條件的接納、包容，提供給她療傷止痛的最佳環境，也賦予她最充 裕的時間，即使她昏睡上一整天，鎮日渾渾噩噩地猶如行屍走肉，家 人依然無聲地陪伴一旁，既沒有催促，也沒有指責，這其實並不容易 做到，尤其唐爸爸當初反對婚事最力，沒想到在事發之後，卻也是他 的守護最殷，這一前一後對照，不難顯現出父愛的深度及厚度有多麼 浩瀚；因此，身為女人，唐涓也許曾經歷過些許不幸，但身為女兒， 她卻擁有了全天下最大的幸福。

（原載：張老師月刊九月號，297 期）

(2002.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