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癡環境音】
上海寶貝
──從《燕尾蝶》到《蘇州河》
文/羅仕龍
理則學上的一個推論是:會說上海話的,不一定是上海人。類似的模式套
用在空間命題,有個難辨是非的結果:發生在上海的,不一定是上海的故
事;不是發生在上海的,也可以是上海的故事。
不同空間的錯然疊合,並非逕自根源於絕對的地理經緯,更多是來自想像
中的混淆與錯亂--即便上海對於日本來說,的確是比某些國土之濱,比
如沖繩,更為迫近的一個飛行起降點。於是《燕尾蝶》裡住在Yen Town的
上海寶貝固力果,其實不如《蘇州河》的牡丹/美美遙遠——雖然Chara儘
可說著一口日式中國語。
*城市的、空間的、虛構的、想像的錯然疊合
「上海」與「Yen Town」:兩個異名同色的空間。荒涼破敗的地景,勾蕩
著怪誕不歇的風雨。紙醉金迷的軟爛歌聲,用錯亂的口音哼著「解脫」(
太「標準」的普通話!)與「My Way」(好日式的英語!)。鳳蝶紋身的
胴體招搖隱現,美美刺青的牡丹紅花反覆在肌清骨澈間撕貼。或者,兩者
晃晃不安的手搖攝影機鏡頭,迷離而疑懼地,共同指向一個既像「上海」
又像「Yen Town」,或者說,既非「上海」又非「Yen Town」的第三處。
是虛構還是共象的一處他方?
河水對岸的東方明珠電視塔,對於站在此岸觀看的我來說,只是再度提醒
我與上海城市的若即若離。而Yen Town裡的許志安,卻又莫名牽扯出香港
的想像。香港:名符其實的東方之珠,與東方明珠互相媲美;光可鑑人地
映照著資本主義的消費快感,叫人無法接受Yen Town的錢鈔,竟會燃盡慾
望,硝煙四起。
重點在於,我與上海、Yen Town,或是香港,本來就是互不聯繫。然而,
奇幻的共象,卻又讓我時時心醉神迷。好一個若即若離的曖昧。
疏離感的缺乏(想想「若即若離」一詞中所表露的兩難!因為我本當與它
疏離,而不當是如此親近?),讓這座人民幣漫天飛舞的城市與Yen Town
也是眾多手足之一。語言交錯複製,城市疑雲滿佈,讓我不得不故意地誤
以為Chara是個上海姑娘。結果純正的中國寶貝周迅,竟在支離破碎、口沫
橫飛的語音結構裡與之交揉難分!
*消逝的座標、流動的意義
混淆:舉目所見全閃爍著抄襲的流光。外來語、腔調、洋涇濱或者片假名
,有志一同地仿效著某種殊異性,藉以獲取異中求同的快感。
城市空間的疊同固不在多言,甚至方向感也付之闕如。地圖中心的座標已
然消逝。去中心-邊緣化-全球化,一個累贅的形容字串。城市與城市之
間,讓我往往想要一言以蔽之,卻又不得不迷惑於彼此的同中之異,夜夜
幻想得以一一置身其中。
陽光、熱浪、溼氣、雨季,悉數歸屬於南方想像的名下,即便它位處我的
北方。沖繩、舊金山、馬賽,哪一個不是赤身裸露的夏天?哪一個不是瘴
癘暖上腳踝,卻又令人心蕩神搖的南方?
當固力果輕哼「南海姑娘」,蘇州河邊的卡拉OK流洩出「解脫」的音響,
地理的南方儼然在色色音階之間消融(她們可都是在我的北方!)。心理
的上海既是髒亂又淒美的南方,同時也是正在想像南方的主體。炎熱的
Yen Town,風沙漫舞裡的淺野忠信,倏乎轉身至沖繩海岸,在汗水浸潤間
散發著南國男子的野性。
所以上海不妨也只是個Yen Town。
或者說,RMB Town——畢竟金錢的世界自有其交易法則,名稱只是計量制
度衍生的規矩。吳儂軟語的聲線已然斷裂,昏黃色調成為每個城市的共有
面容。迷亂、擺盪、驚異取代法制規章而為市民守則,雙生的不只是單一
城市裡的女孩笑靨。
Yen Town No.001、Yen Town No.002,或是其他隨機取樣的單一城市系列編
碼中,「上海寶貝」只是型錄的其中之一。她的身世、遭遇與浪跡,指向
的是約定俗成的虛構想像。她也許不像上海街頭的松田聖子,穿著俏麗地
在音樂錄影帶裡,兜售橫濱中華街式的上海風情。但她毋寧拋擲了一種肯
定:這就是上海寶貝──不管她身在何處,她有一種易於辨識的固定氣質
,讓她迥異於南海姑娘或者蝴蝶夫人。
她的故事,在蘇州河畔可以成立,在Yen Town的風車塔旁當然也可以繼續
。倒是不知明天的我,是不是會在蘇州河畔,混淆了(台灣的還是日本的
)鄧麗君與(香港的還是北京的)王菲,自足地「看見金色的沙灘上,獨
坐一位美麗的姑娘」?
(2001.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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