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士畫外音】
紀錄片的再現技術與觀念之轉變
文/盧非易
自盧米埃兄弟拍攝街頭與工廠生活之後,電影便以其逼真的影像能力,成
為人類記錄與再現「真實」的重要工具。早期電影工作者源於市場(如佛
萊赫提的蒐奇影片)或應用實驗(如人類學影片)的需要,開發出形質類
異的紀錄片;在凡有創作,必有理論的電影界,紀錄片理論自然也應運而
生,逐漸形成。
檢視近百年的發展,我們可以發現,紀錄片理論的演變,基本上是由對「
真實」(reality)的崇仰與追求,漸漸轉而懷疑電影再現「真實」的能力
。早期紀錄片理論,可以佛萊赫提(Robert. Flaherty)為基礎,佛氏提出
所謂紀錄片,乃是「對『真實』的藝術性處理」,足見「真實」是存在
的,且為紀錄處理的對象。而許多電影理論者以「非虛構電影」(
non-fiction film)一詞描述紀錄片,也意味著電影再現真實,非虛構化
的可能性。
這種對「真實」的崇仰態度長久未變,如果有爭議或存疑,多半也圍繞在
再現「真實」的技術問題而已。
波登(Julianne Burton)舉出紀錄片再現真實的四種模式(亦可含糊視為
四個依序的階段,雖然其中不免交疊),即:解釋(expository)、觀察
(observational)、互動(interactive)、反身自省(reflexive)。
(見「The Social Documentary In Latin America」)
*四種真實的再現方式
解釋形式的紀錄片旨在呈現作者所知之事實現象,其再現的技術,在語言
聲音方面,常用全知觀點(omniscience ),以神諭般或詩化的旁白,解說
因果脈絡,並時下論斷;在影像方面,則多用高角度遠景鏡頭,關照全局
,並隨意嵌入中景特寫,主觀強調事件之情感或細節。常見於早期紀錄片
工作者,如葛里爾森(John Grierson)、佛萊赫提。
解釋型的再現方式,無疑犯了過度主觀的弊病。作者對「真實」妄加說三
道四,使其「真實度」減低。同時,敘述者的意識立場與道德(特別當此
類作者多為帝國主義白人男性)也備受質疑。因此,觀察形式的紀錄片便
針對此點努力修正。其再現的技術,在語言聲音方面,避免引用旁白,改
以事件主角之主述,以及大量現場原音代之;在影像方面,跟拍技巧佐以
超高剪接比(editing ratio)取代了事前分鏡,同時,輕便的攝影與燈光裝
備、高感度快速曝光影片、極簡的攝製隊伍,也用來強化拍攝時的靈活性
。拜戰後攝製技術快速發展之賜,觀察式紀錄片迅即蓬勃,主要流派如美
國直接電影(direct cinema )之懷斯曼(Fredrick Wiseman)。
然而,觀察紀錄片的再現技巧,依舊無法徹底解決主客觀的問題。無論敘
事或影像如何尊重、如何跟從被攝主體,作者的主觀觀點仍然在機位的安
排、剪輯點的選擇…等等環節一再出現。此類紀錄片所再現的「真實」,
顯然仍舊是作者的主觀真實。再者,觀察式紀錄片也一樣無法避免對「真
實」產生干擾。攝製人員的出現與工作的進行,是否影響、甚或改變「真
實」的發展?既不可知,也就無法免於道德的追訴。
在作者主觀無從消減的必然狀況下,互動式紀錄片索性直接認可主觀觀點
存在的合法性,藉以結束長久以來的弔詭辯論。互動紀錄片的再現技術,
在語言聲音方面,自由引用攝者與被攝者的敘述,兩種聲音交替出現或互
相辯證;在影像方面,作者經常出現在畫面內,直接討論事件,或與受攝
者交換意見;同時,攝製的方法與態度也常被提及,受攝者的想法,也可
能成為下一步攝製的方法。可以看出,互動式紀錄片逐漸發展後,不僅不
隱藏作者的主觀意識,反將之織入整個文本脈絡中,使再現事實之時,主
客體均能互為主體(intersubjectivity)。
互動式紀錄片同時解決了觀察紀錄片的另一個難題,即出入時間的自由。
在主觀觀點被認可的前提下,事件前因的引述、過往相關影片的援用,其
他平行剪接與譬喻,也就變得合理自然。此一流派輾轉發展,當以法國之
真實電影(cinema verite)最著。
*真實之三方觀照:攝者、被攝者、與觀者
互動式紀錄片運用狡猾但有效的方法,解決了長久以來的主客觀難題,但
對於觀看者的權力與位置問題,則仍然缺乏覺醒。觀眾仍然居於被動的觀
看位置,並且被誘導入一個由作者與受訪者共同構建的「真實」中,無從
自省其對此一「真實」的認知,而反身自省形式的紀錄片便旨在解決此一
問題。
反身自省紀錄片重視攝者、被攝者、與觀者三者間之關係位置,尤其注意
觀眾是否具備自主之觀影意識。為免觀眾陷入作品的敘事邏輯中,以致過
於忘情,反身自省紀錄片常藉助疏離技巧,一再提醒觀眾電影的虛構本質
,以喚回觀眾對所述事件之自主思省能力。其再現策略繁複多樣,以此類
先驅維多夫(Dziga Vertov)為例,乃反覆運用聲音或影像,自我暴露作品
的攝製過程(類似有系統的穿幫手法,也頗似羅蘭巴特所謂「刻意呈現歷
史的『製造過程』」──見「歷史話語」),藉以提醒觀眾,影片呈現之
事件,實係人為紀錄,並從而冀望觀眾能以自覺的態度探索事件的「真實
」面,而非一昧地接受作品呈現的「真實」。
除了自我暴露、自我呈現的再現技巧外,正反議題的充分展現、意識政治
的不斷提醒……,也有助喚醒觀眾自覺。尼寇斯(Bill Nichols)舉出幾種
反身自省的策略(見「Representing Reality」):(一)極度風格化或反風
格化,以攪亂閱讀紀錄片的傳統語境(二)改變或挑釁紀錄片的再現組碼
(code),以解構紀錄片傳統,提升觀眾自覺(三)呈現互動的主觀,促
使觀眾瞭解主觀意見如何建構、如何顯現(四)反諷、戲倣、嘲謔,以激
怒觀眾,促成自覺。
紀錄片工作者從單純盲目的樂觀,轉成憂愁多慮,顯然是漸漸理解了再現
「真實」的難度。而這樣的難度在解構主義的盛行下,便更令無所適從。
當再現「真實」的可能性、乃至於「真實」本身是否存在,都遭質疑時,
攝製紀錄片的道德基礎也就存疑。真實、歷史、迷思、敘事、反敘事在彼
此原本清晰的軸線位置上逐漸挪移;既然事已無所謂真偽,紀錄片是否再
現了「真實」,也就不再重要了。紀錄片的政治圖舉、道德認同、詮釋力
量……,恐怕才是未來的關注焦點。
(2000.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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