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瘋子的存在，所以我們能確定自己是正常的；因為有把罪犯統統關 在一起的監獄，所以我們相信自己是安全的。所謂的正常社會，似乎總是 藉由這樣的二元劃分來建構自我的合理性與合法性，只是，生命真的可以 如此簡易的截然區分嗎？藉由《天人交戰》（Traffic）這部影片，導演史 蒂芬索德柏（Steven Soderbergh）企圖帶領「正常」社會裡的我們，一窺道 德規範與社會現況之間曖昧的真實地帶。

影片以毒品問題為主軸，交錯編結了幾個發生於美國、墨西哥的事件：無 意間捲入墨西哥毒品幫派鬥爭的內斂警員，即將擔任美國掃毒領袖、女兒 卻吸毒成癮的最高法院法官，丈夫因販毒被捕入獄的無助孕婦，以及監視 她的黑人基層警員……，看似各自獨立的人物情節，隨著影片的鋪陳逐步 發展成三條影片的敘事線，透過人物間不同的動機和目的，影片也在各自 驅使的慾望之下，展開了一場關於毒品的辯證。

＊一切只為生存，與英雄無關

法官（Michael Douglas飾演）和黑人掃毒探員所代表的，是所謂的「社會 正義」的力量，也象徵著道德規範的社會最高指導原則，如果在傳統二元 對立的好萊塢電影裡，這兩個人不論哪一個都會被塑造成打擊犯罪的美國 英雄，或甚至乾脆讓這兩個人攜手合作，一個上層、一個下階，一個黑、 一個白，聯手打擊墨西哥毒梟，多麼典型的黑白雙雄呀！可是在《天人交 戰》裡，這一套可不管用了，因為這回敵人不再是那種明確而純粹的「壞 人」，一個無助的孕婦或自己的女兒，都不是不假思索的英雄主義，或用 簡單的公權力或暴力加以制裁就可以解決的，這裡再也沒有傳統動作片一 以貫之的英雄意志，藉由劇中人物的遭遇與抉擇，屬於真實的、進退兩難 的心靈交戰也逐漸浮現。

墨西哥的老油條警探（Benicio Del Toro飾演）也可以是另一種英雄典型， 深諳江湖規矩的他，雖然無暇替觀光客尋找失竊的車子，但是對於以暴制 暴的墨西哥社會法則，他絕對遊刃有餘。看著他，我不禁想起美國當代推 理大師卜洛克筆下私家偵探馬修史卡德──曾經酗酒、收受賄賂的他，即 使落魄，但仍自有其堅信的信念與原則。痞痞的游走於法治邊緣，墨西哥 警探信奉的，其實是旁人（美國人）看來毫無法紀可言的流氓警察法則， 而這種無傷大雅的小奸小惡，卻也讓人物本身更具生命力，這或許也是這 個角色之所以吸引人之處。

有趣的是，最後當墨西哥警探選擇告發販毒大將軍，導演並未讓他成為某 種「大義滅親」的平凡英雄，或是與其所信奉的行事邏輯決裂，影片後半 情節快速的急轉直下，墨西哥警探也在快節奏的影像鋪敘中，做了他該做 的事，若不是那句不經意吐出的「叛徒」自嘲，以及他內斂、不動聲色的 演出，這差點又成了另一個英雄。一切都只為生存，與英雄無關。所有的 矛盾、掙扎背後，其實說穿了都只不過是再庸俗不過的生存問題，就像片 尾隱身於棒球場觀眾席的墨西哥警探，再怎麼高尚的情操或理念，對他而 言，或許都敵不過安穩、閒適、平凡的一夜好眠。

＊階級、知識與社會現實的斷裂差距

在電影形式的表現上，導演透過不同濾鏡效果的使用，一方面讓影像本身 即呈現出不同敘事線的分野，蒙上昏黃色彩的墨西哥，籠罩青白色調的青 少年貴族，而另一方面，這樣的畫面色彩其實也暗示了某種象徵意義，昏 黃的、破舊的、落後的與墨西哥畫上等號，青白的、高尚的、未來的則代 表著青少年。有趣的是，影片的後段隨著情節的交纏，原本各自在不同色 區的人物們也開始「越界」、「跨界」，麥克道格拉斯進入青白區、昏黃 區，墨西哥警探來到「正常色」的美國……。

或許我們該問的是：邊界真的存在嗎？就算你將所有的犯罪全關在昏黃的 墨西哥區，就算你將所有的青少年都視為智識不足的未成年，問題的糾葛 和相互影響，仍舊讓人不得不承認所謂的「疆界」或許只是我們自以為是 的假想安全線。毒品的問題是如此，種族、階級或其他暴力犯罪的議題又 何嘗不是？

《天人交戰》中，我個人最印象深刻的一段，是當法官帶著資優生賽斯前 往黑人貧民區尋找失蹤的女兒，法官憤恨的指責賽斯竟帶自己的女兒來「 這種地方」，賽斯回應他的是一大套關於種族、階級、毒品、消費的論述 ，這種看似條理嚴明、但卻與真實世界毫無關係的「知識」，與法官初上 任時信誓旦旦的大放厥詞又有什麼兩樣，不過都是「正常」世界的人們用 自以為是的「知識」來架設自我保護藩籬的假想罷了！真正的現實仍舊存 在於我們自己矇起的雙眼之外，並且運行如常。

最後，法官放棄了掃毒的工作，陪伴女兒參加戒毒療程；死了夥伴的黑警 探繼續追查孕婦和她丈夫的毒品勾當；墨西哥警官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棒球 場照明設備……，在經歷了全片極力真實和多觀點的論述之後，看到這樣 天真的典型美國式 HappyEnding，我們只能說，或許對導演史蒂芬索德柏 而言，即使真實世界是如此充滿交戰與衝突，人們仍舊可以樂觀的期待還 是會有理想國的出現吧！

(2001.0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