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時間是千禧年的八月；夜裡十點天還亮著，處處遊客，若從戲院出來，保 證滿街酒館才正高朋滿座，令人想到馬逵斯那個馬康多村始終不落日的夏 天。

場景是魯文城內最古老熱鬧的一條餐館街，四百七十五年前，僧侶穿過此 ，在一百公尺遠處，蓋了一間修道院圖書館，日後將成為歐洲最古老的大 學之一；三百年前，圖書館日夜不息的燈火和餐館街上初釀的啤酒，領著 歐洲知識份子進入啟蒙；兩百年前，普魯士的士兵乘馬過此，擊敗法藍西 ；旋而拿破崙崛起，經此征東，又西還落敗在距此不遠的滑鐵盧；不到一 百年前，一次大戰的德軍駐紮在此，並放了一把夜火，燒去大半個城鎮。

人物是魯文大學傳播學院的院長 Dr. Keith Roe和我。

「怎麼有個考試在剛開學時？」我們剛從教師研究樓過來，一條長廊上 都是等著口試的學生，個個愁容滿面。 「是的，這是用來決定多少人能升級。」 「多少人會被淘汰呢通常？」我問。 「大約一半。」

真是殘忍啊。我這樣想著，深深感到歐洲菁英教育的嚴格。

魯文大學每年接受數千學生，一年過後，淘汰一半，任他們自己轉到次一 等的學校、或改行、或回家。研究所的學生更如此。雖不上課，也不考試 ，一年學費五百台幣，但個個心事沈重。因為，能不能取得下一年的資格 ，不在合不合格，而在優不優秀。只有少數獲得「傑出學生」評級者，才 能繼續待在學校。

「每個人都有機會試一試，再決定是否自己適合。」學校這樣說。

適不適合，當然不全由自己決定；學校才是挑選者。這樣的淘汰制度其實 從初高中就開始了。想唸書、或能唸書的小孩，進到較重視課業的班級， 學英文、法文、德文、拉丁文…，中午出校門還得家長同意…；否則，就 到放牛一點的班級或職業學校，下午一點就放學回家吃飯。

「社會是金字塔結構的，不需要每個人都念大學。而且，淘汰是競爭進步 的前提」傳院社會系的一位教授這樣解釋。

半年後，一月底的英國「經濟學人」正好登出一篇文章，指出英國唯一仍 然保留著好學生進入好學校制度的北愛爾蘭，其學生之數學與英文的程度 ，平均領先同齡的英格蘭學生十八個月。而且，值得注意的是，社會低階 層家庭之青年進入大學的比例超過英格蘭半倍之多。

「競爭才能使布衣成卿相。」一位專家大意如此地說。但文章中，另一位 教育官員則說，平等才是最重要的，學校裡的選擇與淘汰，造成社會的次 等公民。

我因此想到了我們的聯考，以及我們大學的入難出易。「我想我的學生可 能不容易適應這個學校吧。」我對 Roe 院長這樣說。

＊第二幕

時間是十月，遊客漸漸減少的初秋。

場景是柏林波次坎廣場；一世紀以前，這裡是歐洲文化的中心，前衛與表 現主義將從這裡發動，羅莎盧森堡將在這裡陣亡；一世紀後，這裡荒蕪如 鬼域，一道圍牆圍住除了鳥飛過的一切活動；現在，這裡蓋起全世界都市 更新計畫典範的國會新廈、柏林地下總站、新力視聽樓群…。

人物是柏林影視學院院長 Reihard Hauff 和我。

「四百人之中只挑二十個，免學費，還給一兩萬馬克（二、三十萬台幣） 拍片！你們怎麼挑學生呢？」我邊問，還瞄向窗外的新力廣場。廣場地下 有當前所有最新形式的影音放映廳；二樓有二００三年，英國電影中心完 成前，全世界最好的電影博物館；三樓圖書館藏有兩百二十種國際期刊， 八萬本圖書，和大量的電影簡報、手冊、影展資料…。

「前衛、前衛、前衛！！！」他果斷回答，腳邊一隻德國大狗也很興奮地 直點頭。我想到前一天，在同一棟大樓另一處辦公廳裡，柏林影展青年論 壇主席 Ulrich Gregor 先生說：「年輕人是很重要的，他們有新東西。新， 必須要新，到底，這裡是柏林！」。

我盯著 Gregor 先生銀白的頭髮，酷似辜振甫老先生那樣的修長身段與君子 斯文，想著，老先生真是年輕開明；是了，迥別於其他德國城市，柏林人 果然就是求新。

前衛、革命、顛覆、挑戰既定價值…，使柏林成為上世紀前段（在第三帝 國把威碼政府趕下台之前吧）全世界最反動、最有創造力、最出人意表的 城市。一直到今天，柏林影展都還是世界影展中最有前瞻力的一個，絕大 多數目前知名於世的導演，幾乎全都發跡於此。特別是在坎城、威尼斯相 繼陷入媚俗、權力角力的泥沼，變得越來越凱薩琳丹尼芙之後，柏林更顯 出它的年輕、衝勁、信心、和傲氣。

「讓柏林新車站和柏林新機場，回到世紀初，再度成為歐洲建築的實驗中 心。」都市更新展覽館寫著這樣自信、驕傲的文字。令人感覺包浩斯又巍 然升起。

革新、向前衝，似乎成了柏林精神。即使對東柏林的大量補貼，使柏林市 幾乎破產，但柏林人仍然堅持埋頭向前。從西柏林到東柏林，一條菩提樹 下大道，日日出現新廣場、新大樓、新雕塑…，日新月異的速度，大概只 有拉斯維加斯勉強可比。雖然這樣的一往直前，令人也有些擔心，想起二 樓博物館裡，很細心的只陳列其「奧林匹亞」，而不提「意志的勝利」的 納粹女導演蕾芬絲坦。但只要年輕人的前衛、質疑主流的精神仍在，這個 社會就仍然有反省的能力。

這又使我想起我們的學校教育。

在新落成、前衛感十足的辦公室裡，我盯著那隻狗，一邊提防著他過來咬 我，一邊想如果我也牽一隻大狗進咱們教室，會不會被十指所指。「閣下 本身即如此前衛，不詫異您的學校是這樣的充滿可能性。」我這樣誠心誠 意地阿諛著。

(2001.0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