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癡環境音】
破碎的“Unbreakable”──關於《驚心動魄》
文/楊建銘
我承認結局實在出乎人意料之外。
當我看《靈異第六感》(The Sixth Sense)時,太多人已經看過了,我甚至
已經知道了結局──我並不介意,雖然。太多人跟我說很恐怖,也太多人
跟我說一點也不恐怖,於是我犯了一個可笑的錯誤,一方面也是因為我並
不是很專心地在看,我或多或少地把它當作一部恐怖片來看。事後我並沒
有因為一些駭人的切景和音效而認定其為恐怖片,但也沒有因為其不甚恐
怖的主體而判定它不恐怖,而最糟糕的是,就因為我的不專心,我也沒去
發掘恐怖與不恐怖以外的部分。而就在看完《驚心動魄》(Unbreakable)
後,我隱隱約約回憶起當初看完《靈異第六感》的那種微妙感受,似乎,
我錯過了它最主要也最重要的部分──噢,是的,我也陷入了布魯斯威利
和TOUCHSTONE既定形象所造成的誤解中,而錯過了奈.沙馬蘭(M.Night
Shyamalan )的掌鏡和推演。
總有一天我還是得把《靈異第六感》再看一遍吧!不過在那之前,《驚心
動魄》作為這些感想的觸媒,本身即是相當值得討論的。
令人出乎意料之外的結局的確是這部電影的賣點──特別是許多影評和報
導已再三耳提面命,但我在幕終所感受到的,只比被搧一個耳光好一點。
我的確事前閱讀過電影的介紹,不外是兩個體質、命運迥異的男人和他們
的相遇云云,但是這樣的介紹令人完全摸不著頭緒,完全不知道內容要描
述什麼,如果說《靈異第六感》的影片簡介是一片空白,那麼此片的簡介
更是令人茫然。若非前者觀後殘留給我的一些色彩是特立的,若非貼在牆
上的其他「放映中」是三個壯壯女、一隻大蜘蛛之類的,若非心血來潮不
留在公司吃晚餐,我大概也不會進場觀賞這部片。
一買了票進場,我便開始忖度電影要如何從兩個男人的故事開展下去──
當然不會真是那個Unbreakable在Breakable的幫助下行俠仗義,現在應該連
好萊塢都懶得演這種劇情了吧!如果說兩個都不是人類,那就跟《靈異第
六感》的結局太同質了,而且這種架構似乎也掰不出什麼後續發展來。在
燈暗前,我還是想不出劇情有任何可能推展的動力。隨著放映機捲動,我
總是在好奇下一幕要幹嘛,然後我得到了一個完整卻又不完整的結局。走
出戲院時聽到其他觀眾的怨嘆:「不好看,不知道在演什麼。」這是不完
整的浮面印象;而完整的,自然是其本應不完整、不加過飾,若反其道而
行,只怕聽到的怨嘆會是:「爛片!」般的簡潔有力。
*破碎的劇情拼湊的寫實況味
整個故事不甚嚴謹,而嚴謹大概也非導演的意圖,甚或是整個故事流動的
方式也不容許嚴謹性的存在。本片的英文片名是《Unbreakable》,但劇情
卻是由不甚明顯的碎片拼起的,整個動線只有一條(兩個男主角的動線在
開演沒多久就交會成單一動線),但是與其說導演在帶領觀眾追尋結果,
碎裂的劇情卻反駁了這種金田一劇情的表象。許多的場景在事後想起都是
不必須存在的,比方說片頭火車上女運動經紀人對布魯斯威利提及的大學
美式足球員在後來小男孩偷玩美式足球時的驚鴻一現、小男孩過激的情緒
反應(持槍欲射擊布魯斯威利)、布魯斯威利與其妻共進晚餐時相對冗長
的談話(較似家庭劇情而與電影主軸脫節)、布魯斯威利在大雨中進入火
車殘骸的收藏處(火車的意外感覺上不必然能勾起他對大學時期車禍真正
的回憶),甚或真相大白前那段勉強算得上驚悚的超人劇情,都顯得過長
,僅剩下不甚有效的諷刺功能。
一些可能進一步發展的動線雖被勾起──小孩既壓抑又純真的性格、妻子
對於家庭危機完全不落俗套的反應,但卻都無疾而終。這些劇情的著墨不
算多,但也絕不算可忽視的,特別是一些主要場景孩子和妻子的演技都超
過一般水平,但佈下的故事就像落入幽谷深潭中,過一會兒連漣漪都沒留
下。換個角度來看,這或許是另一種寫實的手法,真實生活中,被撩起的
毛線頭何其多,但大多數時候人們並不會去注意毛衣已經粗糙不已,而只
是感受到穿著毛衣的感覺。和以寫實認定比起來,牽強地認為這些碎片拼
湊出了結果是無意義的,因為得跳脫到玄妙的次元才有可能把一些上述的
情節和結局牽扯在一起。所以相對於鈴木光司的《七夜怪談》(Ring)三
部曲原著為了收尾而造成終曲中隨處可見的狼狽,導演奈.沙馬蘭應該無
意創造一個無瑕的推理情節。
對白是另一個令人印象深刻之處。其實,《靈異第六感》給我的奇異色彩
感或多或少來自較一般電影精練的對白,《驚心動魄》也是如此。不過我
不會誇張地說其整部片的對白都洗鍊無比,因為事實並非如此。布魯斯威
利設定是陰沉的、小孩設定是迷樣的、妻子設定是內斂而敏感的,而山謬
傑克森的設定則搖擺不定,甚至到了真相大白時我都不能確定他有一以貫
之的性格。前三者的演技都應予掌聲,雖然布魯斯威利過於微弱的聲音略
顯和克林伊斯威特在《殺無赦》(Unforgiven )中不戰而屈人異曲同工之
嫌,但就結果來說是成功的。
*超人漫畫與人世的差別
山繆傑克森的演出則令人迷惘,他的演出除了劇終處外無可予佳評之處,
但這不能不說是奈.沙馬蘭賦予他的台詞造成的後果。亦不能說這後果是
缺點,如果將破碎感置於一切之上,這後果倒是通過大腦最少用到的皮層
而產生反動的效果──一種合理的效果。說明白一點,如果山繆傑克森的
角色在一長成人就一以貫之,不論是憤世嫉俗也好、軟弱扭曲也好、陰森
空白也好,都會使得劇情落入推理的俗套──推理是不容許有紊亂人格的
出現,分裂人格,可;無人格,可;但太接近於凡人的性格,不可。
山繆傑克森在初登場駁斥要買漫畫送給小孩時是令人皺眉的似是而非,不
斷說服布魯斯威利和自己時卻又是嘮叨地外強中乾,其口氣之迫切比起劇
終那自兩人相握的手中閃出的真相大白那種魄力簡直是懦弱不堪,這個人
格是如此的平凡,以至於劇情才能成立。因為劇情中的論點之一就是論述
超人漫畫與人世的差別只是在於漫畫被誇張化了,而如果真是人類,而非
矯揉做作的殺人狂電影中的主角,那麼這些令人厭惡地紊亂的個性才是合
理的。一如總是虛弱陰沉的布魯斯威利,在述及他為何要求球場警衛開始
對入場群眾搜身時,那樣地條理分明而充滿自信,這樣與其主體個性衝突
的表現,似乎也隱含其單純的青年時代叱吒風雲得那份昂揚,和其超人本
質應有的性格。這些相互矛盾的處理一方面削弱了作為引人入勝的影片的
故事性,但也一方面多角地反應了整個電影的非單體性。
許多影評都提及片頭透過火車坐椅間的縫隙窺探主角與女人的對話、透過
滲血的急救中病患上空的醫師與主角間的對話,除此之外,導演的鏡頭還
有許多地方是非商業、非主流的。一些場景的鏡頭對準的不是場景內容,
場景內容本身是交給聲音(對白)來處理,比方一幕主角在更衣間,上司
現身說明布魯斯威利過去數年來未曾請過任何病假,這個推理過程的場景
,重點是「未曾請過病假」這個事實,因此到事實說清之前,上司始終被
打開的衣櫃門擋住不見面目,其存在性僅由陳述事實的聲音和主角的轉過
頭確認,直到事實陳述完畢,導演才把讓門給關上,順手給了上司一個鏡
頭。
而片尾畫廊宴會一景中,布魯斯威利進入宴會中,鏡頭以其為主體移動,
移動過程中坐在輪椅上的山繆傑克森是可辨識出來存在著的、但並未受到
對焦,甚至連主角的目光也未曾在那一方向停留過,他只是走動到與後者
母親相遇並交談的定點,在一些言不及義的對話後,鏡頭順暢地原地向右
轉動,觀眾才發現後者的位置坐落在適當的距離,不遠也不近;如果這不
是由於攝影棚大小自然產生的距離,那不禁要令人佩服導演安排的走位。
到後來,讓人嚇一跳的結局反而不是重點了,奈.沙馬蘭的編導、運鏡才
是不應錯過的。《驚心動魄》比起《靈異第六感》,根本就算不上恐怖、
驚悚,而推理的成分也在劇情破碎化的解構下褪色許多,剩下該探討的,
或許應該是奈.沙馬蘭讓人留下奇異色彩感的原因在哪,而筆者在重新檢
視《靈》片之前,大概也得不到明確的結論。草率地說的話,奈.沙馬蘭
那近乎直覺地創作,或許可解釋一部份。
(2001.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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