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習慣在每次看電影前先看看這部片的導演是誰， 然後從他以前的作品來揣測、建立自己的預期心理，久而久之，也就養成 了這種很「作者論」的觀影習慣，這樣的習慣談不上好或者是壞，有時， 它會害我因對導演的「迷信」而失望，像是葛斯范桑的《1999驚魂記》， 和布萊恩狄帕瑪的《火星任務》，有時，它也會讓我在今昔作品的對照間 觀察到更多，像是這部《神鬼戰士》。

坦白說，要不是喜歡雷利史考特的《銀翼殺手》和《異形》，再怎麼樣我 也不會去看這部《神鬼戰士》，總覺得一定又是部好萊塢的通俗英雄片， 只不過時空背景換成了羅馬罷了，然而，在發現了導演是雷利史考特，而 他之前的作品我都頗喜歡之後，就乖乖的買票了。

＊啊！好萊塢……

隨著影片走進古羅馬的血腥戰場，泥濘、污血、殘肢斷臂混著被飛濺的血 滴染紅了的落雪，在飛舞的刀光和哀鳴的馬嘶中，你只能驚嘆：啊！真不 愧是好萊塢呀！

當然，我們絕對不會錯過英雄的登場，雷利史考特簡單的幾個鏡頭，就輕 易地建立起觀眾對英雄的認同，他的英勇：怎麼樣都死不了、隨便殺就死 一堆，以及他的仁道：出征前虔誠的祈禱、親吻土地的儀式、對袍澤的解 救，都暗示觀眾他是有信仰的討伐，而非侵略。英雄的桂冠一旦被加冕， 所有的正當性與合理性也就被確立了，在好萊塢電影的公式裡，接下來就 只等著看英雄如何打倒惡勢力、伸張正義了。

「弒父」和「亂倫」是這部片最不可饒恕的原罪。片中代表惡勢力的新皇 帝犯下了第一宗罪，準備犯下第二宗，而象徵正義的英雄將軍，雖是被摘 下桂冠、貶為奴隸，但反而更加深了他的凜然不可侵犯的英雄地位，惡勢 力愈打壓他，正義的反作用力就愈強大，這樣正邪之間永恆的角力激戰， 也就成為這部影片戲劇張力最主要的根源。

有趣的是，不論是未來世界外太空的爭戰，還是《神鬼戰士》的古羅馬權 力之爭，雷利史考特的英雄總是有種末日英雄背水一戰的孤寂與滄涼，《 異形》裡漂泊在外太空與異形對抗的女人（雪歌妮維佛），拼死奮戰只為 活著回家；《銀翼殺手》裡原為死敵、最後竟然和解了的複製人與警探， 不管男人、女人、真人、複製人，似乎都希望在蒼茫塵世中尋找某種寄託 與依靠，這種傳統英雄人物不應該有的哀傷和矛盾特質，也讓影片除了簡 單的英雄過關斬將、打擊魔鬼之外，增添了些許人性的魅力。

＊英雄的悲劇與魅力

我想《神鬼戰士》裡的大英雄麥柯希穆之所以吸引人，他的厭戰、他對家 的思念、以及他不得不犧牲自己真正的心願為正義而戰的宿命，心理上的 矛盾與衝突，都讓這個英雄角色平添了幾分人性的深度。雷利史考特在傳 統的張力鋪陳之外，另開了幾個窺探主角心理的窗口，幾個回憶和想像的 畫面，彷若油畫的美麗質感，不真實、但卻頗有幾分畫龍點睛的效果，適 時的點出主角歸鄉的渴望，配上闇啞低沉的女聲幽幽的吟唱，多麼尤里西 斯式的悲劇英雄啊！再英勇的戰士終究還是敵不過漂泊異鄉的宿命，彪炳 的戰績反而成了最諷刺的印記。

幾個充滿速度感的殺戮鏡頭之後，站在血跡斑斑、殘肢遍佈的競技場上， 我們的英雄憤怒地斥責全場興奮叫囂的民眾，這樣的殺戮夠了吧！暴君之 所以能存在全都是因為民眾的盲從，麥柯希穆如是說。在《神鬼戰士》好 萊塢式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大場面和嗜血、殘殺的暴力畫面中，我彷彿聽到 雷利史考特問：這樣夠了嗎？！

(2000.07.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