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著柏林影展最佳導演銀熊獎的光環，林正盛執導的新作《愛你愛我》終 於在總統站台的熱鬧造勢中登場了。對於像我這樣的國片擁護的基本教義 派而言，只要是國片（台製或台籍人士執導）上演，拼死也要趕在上演的 第一週衝去膜拜（瞻仰）一下，因為你不知道它能不能撐過一個星期，不 被戲院以票房不佳為理由隨便換成一部好萊塢的Ｂ級動作片，你也不知道 如果它下片了，下一部國片的上映會不會再等上一年……。

長久以來，台灣電影一直給人「悲情」的印象，從某種角度來看，《愛你 愛我》也一部悲情的台灣片，倒不是因為影片的內容又在探討悲情的歷史 情結，而是在某種「不看國片」的成見作祟下，台灣片不但失去了商業的 生存空間，甚至連與觀眾對話的機會都沒有，如果說台灣影片是「古蹟」 ，那麼它對台灣群眾的吸引力恐怕連美索不達米亞文物展都不如，《愛你 愛我》的悲情，從它打著影展旗幟的宣傳策略，恐怕就已經被註定了。

坦白說，如果不管《愛你愛我》的得獎光環，這其實是一部蠻好看的商業 片，流暢的劇情結構、令人眼睛一亮的清新演出（當然是李心潔囉），還 有浪漫的現代愛情故事，影片根本完全跳脫出台灣電影常見的歷史、懷舊 和悲情的文化命題，影片透過小風（張震飾）和菲菲（李心潔飾）這一對 小情侶所牽引出的，其實是某種青春式的激情，再加上戴立忍、郭靜純、 高明駿之間糾結難解的三角關係，人與人的聚合、碰撞乃至最後的死亡， 全都是一股無以名狀的激情，沒有明天、只有現在和現世的激情。

高明駿對張震說，他和怡麗（郭靜純飾）ㄍㄚˋ了三天三夜的那年夏天， 是他一生最難忘的回憶，在這個一切都不確定的年代，似乎只有這樣赤裸 裸的、當下的歡愉才是最真實的存在，菲菲和小風又何嘗不是，一個離家 、一個不願回家，兩人的生命在那個簡陋的小屋內交集，時間也就靜止在 這個小屋裡了，不用去想令人焦慮的明天，在這頂樓小屋裡、在那路邊的 檳榔屋裡，生命的一切反而都回到最簡單的、快樂的原點。

對於這個城市，《愛你愛我》並沒有為觀眾提供什麼樣「觀點」，它甚至 並沒有嚴肅的「探討」些什麼，只是單純地呈現了某些社會邊緣的生活樣 態，黑社會的辦公室、檳榔西施的透明屋、麵包師傅的製作工廠，劇中人 在這樣的空間裡穿梭來去，偶爾有外來的媒體或電影導演介入窺視，但人 們仍舊只能在這些生活的空間中往返，一切彷彿都成了逃不出的框架，牢 牢地將所有人框限其中，直到情愛的救贖或激情內爆後的死亡。從這個角 度來看，或許小風的死從他投身痛苦的麵包師工作就以命定，因為從激情 中重生的他，決定放棄現在的愉悅為明天而忍耐時，就已注定走向滅亡。

我個人最喜歡的，是片中經常出現的小風載著菲菲騎機車兜風的鏡頭，沒 有目的、看不出方向的四處穿梭，飆車的自由快感不但打破了空間的框架 囿限，也讓生命獲得了喘息和放縱機會。這樣的速度和流動感，也同樣出 現在兩人同居的小屋中，幾個陽光灑落滿室、隨著窗簾飄動的光影流動的 鏡頭，為兩人速成的愛情營造了永恆的存在感，恐怕是林正盛之前的作品 中少見的佳句。

(2001.0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