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人廣角鏡】
詩人的模樣──鴻鴻訪談(一)
文/Arler
*之前……
2000年8月,在朋友的介紹下,我參加了輔導金電影《人間喜劇》的拍攝工
作,當時會接下這個案子的原因有兩個:一、因為是電影。二、想看看「
詩人」是什麼樣子。
對於鴻鴻的印象,最早是來自他對小劇場所做的努力,還有後來的《三橘
之戀》,然後才連結到《獨立時代》這部電影裡的那位詩人。其實在現實
世界裡,鴻鴻的詩,在台灣文壇上早已有一定的地位了,只是對我而言,
在這個奇怪的時代裡,詩人的存在總是有那麼一些些超現實的感覺,就像
是某種存活於現世的「大俠」般,超離現實,雖然這也許是我個人見識淺
薄的想法,不過老實說,我的確是這麼想。
也許就像許多認真製作但資金不充裕的國片一樣,《人間喜劇》這部電影
的拍攝,在資金、人力、時間……還有其他一時數不清的壓力之下,靠著
許多人的幫助和熱情,總算是完成了,那段時間裡,我們像是待在壓力鍋
裡工作的熊貓群,似乎有著永遠都拍不完的場次和鏡頭。殺青的那天,我
睡了24個小時,我想其他人也差不了多少,要不然就不會在一個星期之後
的殺青酒那天,覺得這些一同工作的朋友們,氣色好到不像話的程度。
至於詩人呢?很抱歉,我們這裡只有導演喔。
情況大致上就是這樣。所以在那段時間裡面,除了拍片的工作以外,其實
對於鴻鴻的認識並不能算是很多的,只能說:他真的是一個很專注而且耐
力驚人的創作者吧!於是我期待著,也許等電影完成之後,能有個機會和
他聊一聊……。
然後,一年唏哩呼嚕的過去了,這段期間裡,除了戲劇的作品之外,鴻鴻
又拍了另一部電影《空中花園》,當時因為忙於別的工作,所以沒辦法參
與這部電影的拍攝,等到在純十六影展首映時,我似乎從這部電影裡又看
到了另外一個鴻鴻,一個和《人間喜劇》不大一樣的鴻鴻,電影放完後,
我提了想要找個時間聊一聊的構想,鴻鴻也欣然的答應了。
兩星期之後打電話給他,才知道他已經去了法國,《人間喜劇》拿了南特
影展最受觀眾歡迎的獎項回來,在這段期間裡我訪問了吳米森,也聊了一
些關於鴻鴻的事情(《空中花園》的剪接是吳米森),等到鴻鴻回台灣之
後,我們約在敦化南路的誠品見面,距離《人間喜劇》殺青那天,已經過
了四百天左右……
*十二月的某一天 台北 誠品敦南店前
△非假日的上班時間,還是有一大堆的人在那兒晃來晃去。
△鴻鴻坐在大門口走道旁一角,專注的看著書。
「不好意思,剛才有事耽誤了一下…」我急急忙忙的走到鴻鴻旁邊。
「沒關係。」鴻鴻看起來還是一如往常的和善。
「那找個安靜一點的地方好了,這裡滿吵的。」
「地下室有一家咖啡廳好像還蠻安靜的。」鴻鴻的建議,看來他比較常來這兒。
△兩個人繞了一會兒,誠品地下室看來有點像小吃街和精品店的綜合體。
「奇怪,上次那家咖啡店好像在這裡…」鴻鴻好像有點想不起來位置了。
「那隨便找一家好了,只要比較安靜的地方就可以了。」
△看來像是通往安全出口的地方,有一個「疑似」咖啡店的吧台。
△兩個大男人,在店門口張望了一下,店員急忙跑來招呼。
「這裡可以嗎?」鴻鴻很客氣的問我。
「可以啊,蠻安靜的。」因為裡面真的一個客人也沒有……
△店員有點不耐煩,可能因為搞不清楚我們看了半天到底想幹什麼…
「一杯蘋果汁。」鴻鴻先點了飲料。
「我也要蘋果汁,謝謝。」不知道咖啡好不好喝的情形下,這是最保險的選擇。
△兩個人找了位置坐下來,臉上還帶著有點尷尬的微笑
「那,我們一個問題一個問題來好了。」很濫的開場白,我還是沒辦法擺出一副很熟練的樣子。
「好啊。」鴻鴻倒是很親切。
「從很久以前,大概是…拍《人間喜劇》之前吧,我就對一件事很好奇,
就是,我比較沒辦法想像在現在這個時空裡的“詩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一
種存在,或是說……就像:如果小學生要寫爸爸的職業的時候,一般人應
該是“老師”、“商人”之類的,那如果是“詩人”應該很威風吧,或是
很怎麼樣的……」
(我自覺這個問題有點蠢,不過鴻鴻似乎還覺得蠻有趣的笑著。)
「沒有,詩人其實不是一個職業、也不是一個行業,基本上它只是一個專
業,你沒有辦法靠它維生,所以你沒有辦法和別人說我是一個詩人,就像
我是一個麵包師(林正盛嗎?),我是一個導演,這都是一個職業嘛,因
為詩人他不是打卡上班,也不是有一個固定的工作量,所以基本上,我覺
得任何人都可能是詩人。
像我在藝術學院上課,有的時候就會有那種怪怪的女生,上課也不大聽,
自己就在那邊亂寫東西,我就猜她是在寫詩的,結果一看果然就是在寫詩
的,這種情形出現過好幾次,所以我想,寫詩是每個人都有的本能,只是
看你有沒有很專心去朝這方面再去挖掘,再去用功,再去督促自己、鞭策
自己,把這個東西變的越來越認真,如此而已。我想我只是無數詩人中的
一個,反正我也就是,就是在所有愛寫詩的人裡比較認真,就是這樣,我
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最後變成詩人……呵」說到最後鴻鴻也忍不住覺得好
笑……
(所以…世上根本沒有詩人,或者說,人人都是詩人……)
「那你比較喜歡人家稱呼你詩人、導演還是老師或者還是其他的?」
「我最不喜歡人家稱呼我老師。雖然我從小就很想當老師,因為對我而言
啟發最大的就是國中的國文老師,就是因為他(她?)所以我才會對現代
文學這麼有興趣,後來才一直會走這條路。所以從小我才會想說要當一個
跟他一樣的老師,但後來我想考師大國文系卻被他制止,他說:如果你想
創作,你就不要考師大國文系,否則你一定會完蛋……」鴻鴻笑了幾聲,
我想那位老師還真是誠實啊,畢竟創作和教學是兩回事……。
「所以我後來就沒有去考師大,但其實我一直很想當國文老師。等到後來
真的有機會教書或演講的時候,我才覺得這個事情實在是很無聊,實在需
要極大的耐心,去啟發、或者面對一些冥頑不靈──不一定是智慧未開,
他們可能都比你更聰明,可是對於你要講的東西他們未必有同樣的頻道,
所以會讓人覺得好累。現在我基本上不喜歡當老師這件事情,而且我不喜
歡重複,那人家要稱呼我什麼,我覺得導演還可以吧,因為我又是劇場導
演、又是電影導演,這好像是一個逃脫不了的身分,詩人就有點尷尬,就
如你所說的……所以如果人家介紹我的時候說是詩人,我就會覺得一陣雞
皮疙瘩……」
(不好意思……不過我大概明白了,想想真要感謝鴻鴻的老師,不然台灣
可能會少一個導演,一個作家,一個詩人??只剩下老師的部分,在某間
學校裡重複的做著他覺得很悶的事情…真是好裡加在……)
※未完待續
(2002.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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