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人廣角鏡】
詩人的模樣──鴻鴻訪談(二)
文/Arler
*接下來是第二個問題……
「之前你有跟楊德昌導演合作過的經驗,當時是一起編寫劇本,這個經驗
對於你後來的電影創作是不是有什麼樣的影響?對你來說,寫劇本和自己
當導演的差別在哪裡?」
「楊德昌對我的影響應該說:沒有他我不可能做電影!因為我完全沒有管
道、也沒有門路,他不但是我跟的第一個導演,也是最後一個導演,我就
跟他拍了三部片,我沒有跟過其他的片子。雖然說也有跟王童導演討論過
劇本,也有跟王家衛試圖合作過,可是基本上,我從頭跟到尾這樣跟跟跟
就是跟楊德昌,我也沒有在學校學電影,所以基本上我今天會拍電影,完
全是楊德昌的…恩賜(這詞有點怪,我們不約而同的覺得好笑,我想我大
概知道那指的是什麼意思。)」
「我從他那邊學到一個電影怎麼樣從──尤其是跟他一起編劇的過程當中
,從共識到怎麼樣組織人、找場景、試鏡、關於底片的學問啦、關於光學
的學問,所有的東西都是從和他一起工作中學來的,所以我覺得他算是我
在電影方面的恩師。」
「但是……對我來說,跟他工作基本上就是為人作嫁,就是為他服務,雖
然說我們永遠都掛名為合作編劇,但是事實上,真正的編劇就是他(楊德
昌),不管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還有另外三個人跟他合作,或《
獨立時代》是我一個人跟他合作,但基本上所有的創意是從他出來的,然
後我是負責接收、反芻、了解之後變成文字,然後再從文字反映給他,讓
他能夠有進一步的思考,就這樣來來回回。事實上就我所知,朱天文和侯
導(侯孝賢的另一個名字)也是類似這樣的工作方式,其實我覺得這也很
難說是合作編劇,不過也找不到一個更合適的名詞,所以就這樣說……」
(也就是說……導演將想法、創意、影像以各種方式讓"編劇"明瞭後,再
由編劇寫寫寫寫寫成文字,然後再由導演確認和自己所想要表達的一樣,
再依照完成的劇本去拍攝電影。當然,在拍攝和後製的過程當中,導演仍
然有許多的空間去修改並且揮灑他的意念,大致上應該是這樣的情形吧,
有點像罐頭工廠裡照顧生產罐頭機器的工人……)
接著鴻鴻又說:
「我覺得在這樣過程當中,讓我越來越清楚:自己跟他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我們想事情的方式很不一樣,但是,他給我的影響則是關於電影結構的
方式,他的結構非常嚴謹,對每個人物的社會背景考察非常的用心,即使
這個人物也許在片中只出現一個場景,甚至沒有台詞,他都會把他(只出
現在一個場景而沒有台詞的人物)的整個社會背景構思好,然後才決定這
個人物要不要出現,人物在這整個架構裡面的位置是什麼,對於這個部分
他思考的很周密。」
「但是我是從寫詩開始接觸文學藝術,自己摸索什麼是藝術這件事情,我
比較傾向的是那種……內在的一些無名的感覺,那個東西跟所謂的社會背
景其實是有極大的落差。從他那邊我學到的是一些我本來不會去關心的東
西,可是我也感覺到的,我心目中的藝術不完全是那樣一回事,這其實是
兩人個性的差別跟創作方向的差別,所以我覺得慢慢慢慢……」
「當然我跟他合作第一部電影,一直到第三部的時候,我已經很清楚的知
道說很難再跟他繼續合作下去,因為我越來越覺得我在做一件違背我自己
個性的事情,所以最後我就覺得說,好,我可能應該自己出來做,不管是
做什麼,所以後來也是因為有這樣一個對比,我自己的方向也就慢慢越來
越清楚,像翠華(詩人的妻子、師母、導演夫人!?)她看《人間喜劇》她
會說:你還是跟楊德昌一路的嘛,你就關心一些什麼家庭啊、什麼人際關
係啊,什麼什麼的。我想想好像也對(笑),但是我覺得畢竟還是不一樣
的,也許對我來講,侯麥、布烈松他們對我在電影美學和藝術上的影響比
楊德昌更大……」
「可是我自己也很難分辨說什麼部分是受楊德昌的影響,我其實希望自己
可以更了解一些(關於楊德昌對鴻鴻所造成的影響),到了《空中花園》
我才覺得說,如果有受到他的影響的話,我可能已經擺脫掉他對我的影響
,從我自己最舒服的方式去構思一個作品,然後去用我自己自由的想法去
完成。」
(得到了一把屠龍的刀,也學會了技巧,接下來的問題是…龍在哪裡?)
「我看到《空中花園》的時候,我覺得很喜歡那個感覺,不過這個問題…
我們等一下討論好了…接下來我想要問的是,你對於現在台灣獨立製片的
這個環境有什麼想法?」
「獨立製片!?」
(關於這個詞,我自己也考慮了一下,也許真要討論台灣拍這些電影的人
到底算不算是“正港”的獨立製片,可能還要花上很大的篇幅,不過在合
乎這樣的精神為前提之下,我們就姑且這麼用吧,還是大家覺得稱為“開
拼裝汽車的人”怎麼樣^^…)
「對對對,就是說好像有一些人在拍獨立製片的作品,不管是純十六影展
或是之外的其他人,感覺上好像大家都在陸陸續續的做一些東西出來,我
比較不了解的是,在看到很多這樣子的短片出來之後,你覺得整個環境有
改變嗎?尤其是對一個正在進行電影創作的人而言,例如說,會來看這些
電影或是關心這些影片的人……」
「我覺得觀眾有增加,但是出錢的人還是沒有。我自己是從高中的時候就
開始看金穗獎的短片什麼的,那時候那種電影當然都沒有人要看啦,所以
只有在電影資料館放一放,然後會員可能會很好奇看一看,那種東西你說
要人家花錢來看,其實門都沒有,而且我們看其實都覺得蠻悶的,雖然有
些作品是蠻有創意,但是執行的很粗糙。」
「我覺得大概這幾年吧,也不能說完全是百萬輔導金的緣故,在這之前的
一兩年其實就已經氣候開始成熟了,就出現了一些不錯的短片,有一些創
作者他們用很少的資金就做出一些不錯的作品,我覺得其實是作品的成熟
吸引了觀眾,尤其是第一屆、第二屆拿到短片百萬輔導金的這些人來講,
心態已經不是“我在拍一個短片”,而是“我在拍一個作品,這作品只是
比較短”,但是心態上已經是想要做一個完整的作品,而以往的短片則大
部分並不期待完成一個完整的作品,通常只是某種簡單的意念的執行,或
是在做學生製作。」
「對我而言,我覺得創作不管長短,我都會把它當作一個完整的作品來看
,它本身就應該是一個很豐富的宇宙。現在我也發現,其實不只是我這樣
想,這整個市場已經漸漸地被開發出來,就像以前想要看有趣的電影,可
能只有在金馬獎的國際影展,可是後來像春暉啊,他們辦的影展可能對大
家也有點幫助,讓大家去習慣在平常也能看類似影展這樣的影片。」
「我覺得這樣的群眾其實是存在的,而且這應該跟整個大環境有關,不只
電影的環境,還包括劇場的環境,就像很多人累積了看劇場的習慣,不管
他是看大劇場或小劇場,看影展的人也是重複的,可能很多人還是學生,
有很多人則是畢業的了,經過三年五年之後,這樣的習慣慢慢養成,其實
一直在累積在增加(人數),像今年小菲(陳若菲)他們辦的純十六,我
覺得觀眾的累積是越來越多了,這是一個很好的現象。」
(觀眾坐在那兒,把電影看完,就是對年輕創作者最好的鼓勵……)
※未完待續
(2002.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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