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同步影評】
Black Hawk Down: White American Up(下)
--解讀《黑鷹計畫》中的符號意涵
文/黃浩榮
*族群差異的影像表述與種族意識形態
在《黑鷹計劃》中,種族對立(主要是黑人-白人對立)的衝突因子深埋
在交錯複雜的敘事內容與符號結構當中,也明顯構築出另一層的二元對立
架構。
首先,在影片中雙方人口的種族組成上,索國民兵及人民全數為黑人所扮
演,而近百名的美軍精銳部隊當中,只有一名黑人,其餘皆為白人所飾。
這或許與「戰爭發生在非洲」的實際地域性有所關聯,從而形成壁壘分明
的黑白對立結構。因此,或許人口組成比例上的差異,在此未必能真正有
所象徵,讓我們進一步檢視不同種族在《黑鷹計劃》中的形象再現。
其一、戰爭的過程中,美軍(白人)人數雖遠遜於索國民兵(黑人),但
卻是一批訓練有素、配備精良、紀律清明、嚴守人道立場的優秀菁英(註
五);反觀索國民兵則被刻畫為一群素質低劣的散兵遊勇、手無長物的激
進暴民,作戰漫無章法,手段殘酷,燒殺擄掠,漠視人權。
其二、影片內容雖然勾勒出索國人民(不只是民兵)對於美軍的仇恨行為
(如群眾拿著石頭、棍棒痛毆美軍),但卻未曾有解釋該仇恨源由的隻字
片語出現,造成去脈絡化的「真實片刻」(reality of moment)。於是畫面
只見「索國人民圍毆美軍」、「黑人攻擊白人」的片段情景,無從得知仇
恨背後的完整歷史肇因,極易讓觀眾直覺地對於黑人與非洲國家產生負面
的意義及形象構連。
而去脈絡化的、片斷的真實再現,實乃任何時代的權力主控者據以書寫/
重書寫歷史,將自身抽離舊有的、不利的歷史條件,並煽動大眾排外情緒
的重要宣傳策略。也正是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在其名著《一九
八四》中所重申的:「誰控制過去,誰就控制未來;誰控制現在,誰就控
制過去。」(註六)
其三、在影片中,美軍一再地約束部隊隊員開火的適當性,不可任意殺害
無辜(特別是婦女和小孩);但是索國人民在影片中的呈現,卻是不分男
女老幼,皆出現持槍與美軍作戰的畫面。一方面,在去脈絡化的片斷影像
再現之下,我們幾乎無從得知為何索國人民對於美軍有如此血海深仇,以
致所有人民皆奮起抵抗(依索國的立場);另方面,在影片的符號組合裡
,觀眾所直接目擊的是「索國人民不分男女老幼都對美國人開槍射擊」的
視覺報導。這樣的再現符號,在隱含義上形構出「美軍是人道的」、「索
軍是殘忍不仁的」的迷思,潛藏著特定型態的種族主義,並且複製了美國
主流社會對於「非白人」(non-whites)的刻板形象。
值得注意的是,片中一幕索國婦女拿起槍械將要對美軍開槍時,卻被美軍
射殺的景象,開槍射殺這名索國婦女(黑人)的,正是美軍當中唯一的一
名黑人成員。換言之,「婦女持槍殺人」、「男性槍殺女性」這些有違主
流人道價值的行為,完全交由黑人角色承擔,而白人美軍則巧妙地避開這
些有損自身形象的舉措,維護了美國人/白人在媒體中所一貫保有的「文
明、現代、善良、有禮、理性」等道德形象(註七)。
再者,影片中對於索國人民(黑人)的形象再現,仍然處處可見「原始、
不文明、貪婪、邪惡、不理性、愚蠢、野蠻」等美國媒體對於黑人族群不
利的傳統刻板形象(註八)。《黑鷹計劃》對於白人/黑人、美國人/索
馬利亞人的差異形象建構,不僅又組成另一層次的二元對立,構築一套優
勢族群對於弱勢族群的符號貶抑(symbolic degradation)(註九)強加於黑
人身上,也框限了全球大眾對於黑人(特別是非洲國家的黑人)的認知角
度,擴深其他種族與黑人之間的意識形態對立,更使得弔詭的族群優越/
自卑感、主/從關係愈發根深蒂固,並維繫現有主控階級(美國白人)的
正當性及權威性(註十)。
*結語
電影是一國得以宣揚本國文化、推播理念價值、進入歷史論述空間中取得
自我詮釋權的文化產業。透過各國電影工業的全球行銷,我們得以透過各
國產製的電影文本來認識各國獨具的文化內涵、社會價值與生活空間。因
此,理想的電影烏托邦理應是全球各國均有能力自製在地的電影文本,推
向國際舞台上百家其鳴,共同激盪創造兼容並蓄的全球性文化。
但是在既有之不平衡的政治經濟秩序中,這個烏托邦無法也無從存在。當
代的政治經濟強勢國家,憑恃其高度發達的影視工業,往往成為全球秩序
的締造者、各國歷史的代言者以及世界歷史的記錄者。透過影視產品的全
球傾銷,傳遞所欲的意識形態,構連普世性的共識(consensus)與通識(
common sense),形塑出有利於統治霸權延續的優勢氛圍。
當代的西方資本國家即為顯例,而《黑鷹計劃》正是負載上述使命的影視
產品典型──不論這種使命是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或許這樣的說法略顯泛
政治化,但筆者並非以政治目的論的視角來評析《黑鷹計劃》,而是企圖
透過文本中影像符號的組合以及敘事邏輯的分析,來論證《黑鷹計劃》中
所隱含的優勢價值與迷思。
黑鷹直昇機雖然墜落了(Black Hawk down),但美國白人卻經由影片的宣
傳與建構,維持高階的世界地位(White American up)。
(全文完)
*註五:特別是片中美軍長官的屢次叮嚀部屬:「除非遭受攻擊,否則絕
不開槍。」更反覆重申美軍的人道立場以及對人權的重視,並反襯索軍
的野蠻與殘酷。
*註六:George Orwell,《一九八四》,邱素慧譯。(萬象圖書,1999)
,頁312。
*註七:Michael O’Shaughnessy, Media and Society: An Introduc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237.
*註八:Ibid. p.229-237.
*註九:「符號貶抑」(symbolic degradation,英文為筆者所加),係由張
錦華教授根據Gaye Tuchman的「符號消滅」(symbolic annihilation)所衍
生而來。但張之原意係指「女性地位的逐漸提升,媒體無法”消滅”,
但媒體所依據的傳統父權體制價值觀,仍具有貶抑女性地位的符號表現
。」(見張錦華,《媒介文化、意識型態與女性》,正中書局:1994,
頁144)然而,筆者在此引伸其意,擴大為「任何依附著一套特定意識形
態與價值觀(如白人中心主義)的論述系統,試圖貶低特定族群(如有
色人種)的社會地位所做之符號建構及再現,均屬之。」
*註十:黃浩榮,〈原住民形象的媒體再現〉,《媒體觀察電子報》41,
42期,2001。
(2002.04.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