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閻鴻亞）導演的DV（轉成35mm）電影《空中花園》乍看簡單流暢 、意趣盎然，其實多采多姿、千頭萬緒，教人不知從何說起，卻又路路可 通反正俱是佳境。

這部電影宛如「衣服」的百科全書（以及人與衣的互動互斥、人的眾生相 ），從顧客到店員，從服裝設計師、時裝模特兒到文化評論家、成衣廠廠 長，從外衣到內衣到性感超短小內褲，從男裝女裝到中性裝到（男扮女、 女穿男的）扮裝，還延伸到其他的穿戴，譬如「鞋」，以及「裸」（也是 一種「穿」或是「衣」的反制？），從現實通往過去也邁向未來更遊走想 像與超現實（「穿著一雙可收藏所有行李的鞋子到朋友家投宿，整個家隨 即變成曠野」、「一位老婦人的皺紋慢慢長到了她穿的衣服上」），這部 電影更是關於「衣」（或「穿」）的辯證啊！

《空中花園》撩起了影迷影癡們各自的電影夢。它跟奧黛麗•赫本主演的 《甜姐兒》都藉著衣服、時裝的題材來展演視覺上的奇與美、探觸電影形 式的實驗與更多更新的可能性。鞋中乾坤，既科幻又如先知般走在時代尖 端，虛構比現實更真，媲美安東尼奧電影的境界。「衣服」是主角，音樂 卻是主軸，鴻鴻讓劉季陵的音樂縱橫南北、銜接西東、穿梭天地、進出人 身人心人腦（外在與內在），並構成詩般敘事寫情，跟雷奈電影、黎煥雄 舞台劇在聲音與畫面的繁複分合、在音樂運用上的出神入化，相互輝映。 鴻鴻包容千種變態、萬般異常，不以為意，不以為恥，而出之以幽默、悲 憫、尊重（那可能是你是我），類似費里尼電影的情懷。

作家張小虹扮演文化評論學者、服裝設計橘子淇淇扮演尋找合適衣服的哭 泣女孩、蔣文慈扮演服裝設計師（還有夏宇的詩作旁白），自己演自己或 是紀錄片原貌真情告白常被劇情片與實驗電影的特質稀釋、瓦解（鴻鴻說 是由「紀實的」慢慢發展到「幻想的」、「詩意的」），彷彿跟法國女導 演阿妮艾絲•娃達的電影互通聲氣，自由瀟灑得模糊掉紀錄片、劇情片、 實驗電影的分野。

鴻鴻讓父親以真實經驗紀錄片般現身說法，讓妻子黃翠華如夢如幻化身徜 徉草原上的女孩，母親的身影則在往昔黑白照片中。父、母、妻，動態與 靜照，彩色與黑白，紀錄片與劇情片／實驗電影，現實、過去與想像，生 活與影像，鴻鴻輕描淡寫中蘊涵著豐富多元的對比。

「莎士比亞的妹妹們」（阮文萍與蔡政良Fa）、「台灣渥克」（黃裕仁） 、「河左岸」、「臨界點聚象錄」、「密獵者」，還有鄭志忠、江世芳、 何豪傑、徐珪瑩、黃心心、李俊傑……為小劇場默默耕耘的眾多演員都被 網羅進來，鴻鴻有意無意間為台灣當代小劇場人才集錦，誰說多少年後不 是最珍貴的史料與台灣小劇場群像縮影呢？

鴻鴻說《空中花園》裡澆花的女孩跟這個城市既在一起又被隔離……片中 還有間鞋店名叫「小花園」。那是他的說法。你也不妨把片中所有人物， 無論高矮胖瘦貧富男女老幼同性戀異性戀中性無性以及肢障，穿或不穿， 都看成似花、是花，萬紫千紅，能不愛上他／她們全體嗎？

鴻鴻上一部電影《3橘之戀》像是詩化的小說，刻意求工；這次的《空中 花園》則是天才的揮灑，是詩。

（原載於2001/11/08聯合報）

(2002.05.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