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同步影評】
時間•宇宙•塔可夫斯基(上)
文/楊元鈴
「沒有一個唯一的絕對時間,相反的,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時間測度,這
依賴於:他在何處,並如何運動。」
∼史蒂芬•霍金(Stephen W. Hawking)
「時間是一種狀態,其中的烈焰正是人類靈魂元神存活的所在。」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y Tarkovsky)
*楔子
愛上塔可夫斯基是在1997年的金馬影展,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只能從坊間流
傳的錄影帶小銀幕來認識塔可夫斯基的人,那是一次純粹的視覺震撼,中
國戲院破舊的平面銀幕,霎時成了渾然無邊的影像宇宙,把人吸進終極無
垠的時空之中,那樣的時空,存在於塔可夫斯基的記憶,影像的記憶,也
勾動了所有觀看者的記憶。
塔可夫斯基作品中最為人稱頌的影像詩學,正源自於他對時間的描摩。在
他的作品中,總是讓觀者清楚地意識到時間的存在,一秒鐘的流逝,在枯
葉飄落,在水面漣漪波紋盪漾,在一聲輕杳的喟然歎息聲中。如果說時間
是有質量的,那麼塔可藉影像所形塑的時間質量,可說是最巨大的存在。
1.冥境•瞑靜
對塔可夫斯基而言,電影的本質就是「時間」,透過事實的具體形塑,電
影中的時間彷彿是真實時間的鑄形,在人物的移動,在具體物件的形態中
,影像、時間、以及與時間牢不可分的物質世界共同構成了電影的藝術。
在塔可夫斯基自書的《雕刻時光》一書中,他便曾以興奮的言詞表示:「
我至今仍無法忘懷出現於上個世紀的那部天才之作、揭開電影序幕的影片
--《火車進站》(L’Arrivee d’un Train en Gare de La Ciotat)……那正
是電影誕生的時刻,它不只是技術問題,也不只是一種再現世界的新方法
,而是一種全新的美學原則於焉誕生。因為人類首度發現了留取時間印象
的方法。」
但是,時間又是什麼呢?在傳統科學家眼中,時間是絕對的、線性的向未
來延展。然而在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後,不但打破了這種時間的絕對性概
念,時間於是成了測量宇宙的維度,時間╱空間、能量╱物質也成為某種
動力的狀態思考,時間絕對不是某種抽象性的命題,而需加入空間、具體
質量的變化,而成為動態的思考樣式。
從這樣的觀點反思塔可夫斯基作品中的時間概念,一切變得不言而喻。當
我們看到《鄉愁》裡流落異鄉的哥查可夫,手捧著閃爍明滅的微弱燭火,
小心翼翼地橫越頹圮荒蕪的溫泉水池,從銀幕這端到那端,隨著燭火的移
動,影像建構了另一個流動的時空。閃爍的燭火的「動」,和緩慢到讓人
幾乎感覺不到它的移動的鏡頭搖攝的「靜」,就在這一個長鏡頭內,塔可
夫斯基以框架內外的動、靜為座標,構築了屬於哥查可夫、屬於影像本體
的時間宇宙,涵涉其內的是交融了主人翁的記憶與追尋的情感厚度,投射
於外的則是某種經驗在時間的長度中延伸、強化、凝聚。
這樣的時空宛如存在於每個人心底的幽冥之境,過去╱現在、記憶╱渴望
在此交織成一片時空的渾沌,它不僅僅是電影中隨著人物、敘事的劇情發
展,簡單的影像表層下,藉由時間的具體形塑,塔可夫斯基更想觸及的,
在於心靈深層的活動狀態。伊凡冰冷殘酷的現實生活和宛如夢境的母親記
憶,過去和現在的時空並置,讓《伊凡的少年時代》在心靈與現實的對辯
中無言地訴說戰爭的殘酷;脫離地球軌道的太空站上,《飛向太空》中的
太空人對抗的不是漟著黏液的外星生物,而是記憶底層的思念與情感;而
《潛行者》中的「恐怖區域」根本就成了潛意識與慾望的活動場域,脫離
經驗法則之外,直接與靈魂對話。
塔可夫斯基說:「時間或空間兩者都不存在於人類範疇與它相關的事物之
外。」換言之,時間也就成了每個人的自我宇宙的測度,它必定是因著人
們不同的運動法則而脈動,而每一段生命軌跡中細微的情感質量變化,也
形構了不同的時間宇宙。記憶、慾望、追尋,電影承載了某種時間的流逝
、消耗或延展,也召喚了銀幕下的觀者,以自我的生命經驗與之共鳴。
※未完待續
(原載於電影欣賞110期)
(2002.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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