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同步影評】
時間•宇宙•塔可夫斯基(下)
文/楊元鈴
2.明鏡•溟淨
人們總是對塔可夫斯基電影中的「詩意」而讚嘆,有人將塔氏獨特的視覺
風格歸類為電影的意識流書寫,有人則從符號學的觀點,將影像中的豐富
元素解釋為隱喻和象徵交錯的多重言說。對於所謂的「電影詩意」,塔可
夫斯基卻有他自己的看法:
“所謂「詩意電影」,意思就是電影以其影像大膽離開真實生活中所見的
寫實和具體的事物,並且同時確立了自身結構的完整。不過電影離開了自
身,卻有一個潛在的危險;以「詩意電影」為指標,誕生了象徵、諷喻等
諸如此類的花樣──也就是與電影的自然影像毫不相干的東西。”
“……如果時間在電影中是以事實的形式出現,那麼這事實必定是一種簡
單、直接觀察的形式……電影影像本質上即是穿越時光的一種現象的觀察
,這也是電影中詩意的關鍵。”
於是,反映於作品中,我們看見了影像中物件本身的實際質量即成了最巨
大的存在,用以見證、描繪時間的長度。簷角淅淅滑落的雨滴,窗前微微
飄動的布嫚,斑駁枯舊的牆紋肌理,泛黑鑲飾的古舊鏡框,水面下水草的
婉擺輕搖,所有細膩的細節描述不但在時間流動中被意味深長的凝視觀察
,也在豐厚了影像物質環境的同時,在自然的生活映像中成為時間的具像
表徵。
如果說電影也有自己的物理質量,那麼在塔可夫斯基的電影中,所有紀錄
於畫面中有形物體的細節觀察,讓人彷彿可以觸摸到懸浮於影像中最細小
的空氣粒子,以及它們在自然時空中的移轉、顫擺、游動,或許就是電影
中物理質量的具體展現。而這種物質本身巨大的存在感,也成為塔可夫斯
基影像風格中最重要的質地,敘事函內的心靈探索固然是感動人的主要架
構,然而這種呼應於敘事函外的、更本質的血肉形塑,讓形式在規零的同
時,也具有更厚實的意喻。
在《潛行者》中,塔可夫斯基借主角之口說出了「經驗法則的不確定性」
,面對著理想的幸福之屋,你只能迂迴潛行,然而,人們又該如何探測事
物的輪廓(或心靈的輪廓)呢?塔可夫斯基說:「直線絕對不是最快的路
徑」,這樣的說法恰好與相對論中的時空概念一致,加入了質量和能量的
條件因素後,愛森斯坦曾說:「歪曲的路徑是最近的距離,而非直線。」
,若將這樣的原理運用於塔可夫斯基的影像理解中,那麼影響時空路徑的
巨大質量,應該就是心理的能量了。影像中的物件(物質),在巨大心靈
能量注視下成為某種原形的存在,疊映於具體物質觀察之中,人們永遠只
能如《潛行者》用手中自製的探測之錨摸索方向的可能性,永遠是在現實
中尋找心靈的方向。
史蒂芬霍金說:「光是絕對的能量,沒有任何物質可以超越光速。」有趣
的是,在塔可夫斯基的作品中,「光」也經常成為重要的視覺元素。閃爍
的燭火、乍亮的燈泡、幽暗房間角落微弱的燈蕊、濃霧荒野中搖曳的油燈
,每次的光影閃爍、流逝,也都經常做為時間╱空間具體變化的見證,並
成為重要的視覺主題。尤其,當「光」被置放於心理時空的敘事脈絡,甚
至在鏡頭的游移中成為視覺中心時,經常被視為塔可夫斯基表現時間、心
靈狀態的具體展現。
像是《伊凡的少年時代》中,甜美的記憶中,伴隨母親的總有盞溫暖的油
燈,燈是心靈渴望的希望之光;《潛行者》中潛行者初醒晨起的盥洗檯上
方,以及恐怖區域房間外的小室內,忽然乍亮又瞬間熄滅的燈光,則彷彿
為這場自我探索、救贖之旅標示了起點和終點。透過這種閃爍猶疑不定、
但卻每每成為視覺中心的光點,影像也體現了某種生命的原始存在樣態。
延續光影波動、閃現真理的概念,鏡像、水面上下的疊影也是另一個重要
的視覺母題,不管是在早期的學生作品《壓路機與小提琴》、《伊凡的少
年時代》,還是後期的《潛行者》、《鄉愁》、《犧牲》,這種藉由鏡子
、水面反射主體的映像,往往讓記憶╱夢境╱想像等心理空間與現實在畫
框中並置,用視覺元素直接描繪更真實的心靈狀態。
而直接以之為名的《鏡子》一片,從某個角度來看,甚至乾脆直接運用敘
事形式的多重時空重疊,呼應鏡像的心理真實。像是《壓路機與小提琴》
小孩與工人談心時,影像以地面水窪中波紋漣漪和天空倒影的交融,暗示
兩人心理的愉悅狀態,片尾小孩終究不能赴約,現實的挫折與心底的渴望
,則直接轉化為幻想自己踏越水紋、奔向壓路機的想像,水面上下,虛實
相映,心理和現實的時空紛陳並置。
從攝影機運動的角度觀之,攝影機經常成為另一個觀視主體,與觀眾結合
並成為導演游走影像時光記憶的流動主體。作品中常見的緩慢推軌鏡頭,
從室外,到室內,從門外,到窗前,鏡頭在空間內的緩慢穿越,與其說是
沿著空間的軌道游走,不如說是依循著心靈的主體觀視而潛行,並在鏡頭
的推移和深層的凝視中,紀錄了時間本質最靜謐的波動。
3.跫音
本屆台北電影節學生金獅獎觀摩影展中,特別選映了塔可夫斯基在VGIK蘇
聯電影學院時期的學生作品《殺手(The Killer)》,短短的二十分鐘裡,
塔可夫斯基透過簡單的場景和人物,講述了一個小酒館裡人性的故事。斑
駁污舊的空間設計,封閉凝止的時空,雖然只是早期的短片,卻已具備塔
可夫斯基作品的約略雛形,在話語的流動中,人的心靈、情感、記憶的探
視仍是敘事的主軸。
在視覺元素方面,小酒吧內吧台後方的巨大鏡子,成為最引人注意的視覺
焦點,藉由鏡子的涵括,畫框內經常同時讓說話或對話中的人物的正╱反
面同時並置,此時,言語的意義也在有意無意間,溢出框架之外,暗示了
過去的秘密或被後的真實,這種巧妙地運用鏡像、影像並置描述心理狀態
的形式語法,以及細膩的空間營造,雖然仍略顯工整、青澀,但卻仍讓所
有想瞻仰大師風采的影迷們感動不已。
(全文完)
(原載於電影欣賞110期)
(2002.06.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