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同步影評】
東西方的內斂情懷
--《麥迪遜之橋》v.s.《花樣年華》
文/奚浩
愛情是跨越時空的語言,我在此規劃了一個「內斂的愛情之旅」,第一站
讓我們飛到愛荷華的麥迪遜。
*含蓄內斂的愛情
家附近很靜,特別是寒夜。我也很靜,尤其是面對愛人的時候。
第一次看《麥迪遜之橋》(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是在民生東
路圓環旁的電影院。看完後有些許訝異,一來是因為與一般美式愛情片不
同,它沒有想像中的浪漫激情;二則是因為那麼寫實,它用真實的故事讓
我們看到,西方人的愛情,和我們一樣,除了煙花綻開的那一刻之外,還
有更多的時間是在壓抑、沈默或等待。
在好萊塢的王國中,選擇用壓抑與沈默來詮釋愛情,確實是一種叛逆的冒
險。但是在東方,著重於愛情內斂的面向卻似乎是很「自然」的反應,像
岩井俊二的《情書》、《四月物語》、侯孝賢的《戀戀風塵》、張藝謀的
《我的父親母親》以及《花樣年華》等等。
而我之所以會想起「含蓄內斂的愛情」,原因很複雜。一方面或許是因為
我常常會陷入一種拉扯,明明嚮往甜膩膩的愛情,卻常端不下一副沙文骨
架子下的冷漠。另一方面或許是因為牙齒有年紀了,會覺得許多事情還是
溫軟些,才能嚼,才比較有味道。
《花樣年華》和《麥迪遜之橋》,在劇情上有著共通內斂的真情,都釀著
一份相逢恨晚的惆悵,但也都未必不能是甘美的哀愁。然而,在故事背景
和畫面風格上,這兩部片子卻存在著極大的差異,彷彿是一種刻意凸顯出
的對比。
*愛情的原罪—壞良心
「壞良心」是德國怪傑「尼采」所提出來的一個概念。他以為,這世界上
弱者比強者多,所以弱者結合起來,發明一種稱為「道德」或「良心」的
東西,用作保衛自己,也用來對付強者。
若果他的說法成立,那麼,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強者。因為我相信大多數的
人,都經歷過良心道德上的掙扎與束縛,而文學與電影便常常反映出這種
徬徨的經驗,《花樣年華》和《麥迪遜之橋》正是著力於此。然而,在尼
采的標準下,我們也都是弱者,因為,我相信,在現實生活中,絕大多數
的人都體驗過向道德投降的滋味,《花樣年華》和《麥迪遜之橋》的結局
也正是如此。
1989年的一個秋日午後,W. J. Waller接到一通電話,電話的另一端的麥可
強森,l和他姊姊卡洛琳想和Waller見一面,告訴他一個的故事,有關他們
的母親芬西絲卡(Francesca)的一段真實故事。不過他們開出一個條件:
如果Waller不打算把這段故事訴諸文字,那麼他就必須終生保密。後來,
這個秘密就成了《麥迪遜之橋》這本小說。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芬西絲卡的遺囑中希望遺體能被火化,然後將骨灰灑
在麥迪遜鄉村一座不起眼的小橋下。她的兒女百思不解,母親為何要葬灑
在小橋下,而不是永伴在父親之側?
芬西絲卡,和我們所認識的家庭主婦一樣,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一兒一
女,一位恩愛樸實的丈夫,一條黃狗,以及永遠作不完的家務。芬西絲卡
是誰呢?她是強森太太、是麥可和卡洛琳的母親、也是農莊女主人,除此
之外,我們對她一無所知。就像許多人的母親一樣,她的名字等於她的家
庭,她的世界也就是家庭,她的生命過程擺渡在洗衣煮飯、灑掃庭廚和相
夫教子之間。縱使她們甘之如飴,我們還是會不禁想問,她們到底是誰?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們不再有幻浪的情慾?也不再有屬於自己的世界?
1965年8月,芬西絲卡的家人帶家裡的牲畜外出參加比賽,她因而獲得四
天的清悠時光。同時,一位「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師羅伯琴凱(Robert
Kincaid,克林伊斯威特飾) ,從伯林罕華盛頓出發,前往麥迪遜的鄉村,
拍攝一系列特殊的「遮棚橋」專題。他們在麥迪遜相遇,就這短短的四天
,他們之間綻開出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船過水無痕,四天之後,這段情
就像被世界遺忘了!只留在他們倆人的心裡。人的一生裡面有多少日子?
對他們倆而言,可能就只有四天。
這四天的戀情,對芬西絲卡和羅伯而言,不只是兩個人的結合,而是兩種
心靈世界的衝擊!一個是溫存的家居世界,另一個則是放浪的藝術心靈。
因為這種衝擊,讓芬西絲卡發現到自己的體內還有荒唐的情慾。還有浪漫
的幻想;她猛然回憶起自己是個女人,渴望激情,也需要舒緩與解放。
她漸漸地敞開自己,怯步的靠近她恐懼而又嚮往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
她找到一位只有她自己才認識的芬西絲卡。然而,很快地,四天過去了,
她還來不及看清楚自己,就必須有個決斷。
芬西絲卡內心的聲音告訴她──離開!離開麥迪遜!攜子之手,與子偕老
天涯。但她更明白,如果跟著自己真實的感覺走,就必須一輩子服刑,罪
名是「背叛」,法官是自己和所有認識她的人,監獄是「良心」。
約定的時間到了,羅伯的車就停在她面前,到底要不要走?該不該走?能
不能走?這一念之間的掙扎──最後,她放棄了,放棄了和真愛廝守天涯
,也就此告別自己內在情慾的芬西絲卡。故事從此劃下句點,只留下了幾
張塵封在箱底的相片、三本札記,以及不為人道的回憶。四天,就這樣埋
藏了二十幾年,一直到芬西絲卡去世。
寫到這兒,心很沈。我想像,這痛徹心扉的四天,就如此暗密地伴著芬西
絲卡二十四年。世間莫過於這種懲罰。我不敢想像,她有否懊悔過,我也
不懂她為何得接受懲罰。
上面我們問了好多問題,其實,在片子的結尾,芬西絲卡自己都有一一回
答。至於為何要堅持灑葬在羅德橋下,她是這樣說的:「在看完了札記之
後,希望你們能瞭解我為何要火化,我這老太婆並沒有發瘋,我這一生奉
獻給了家人,遺體想留給羅伯。」
*溫潤細緻的情韻,滋味萬千
憑良心講,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時感覺有點悶,在電影院裡,我必須負責摀
住我哥的嘴吧,好讓他的鼾聲不要打擾到其他觀眾的睡眠。但之後的幾年
,在某些機緣下,腦海卻不時地會躍出電影的畫面,於是我重看了幾次,
每一次也都會有不同的想法與感受。這是《麥迪遜之橋》最成功的地方,
而這份成功是來自於它的「細膩」。
從劇情上來說,這是個再單純不過的故事,不過編劇卻很用心地交錯兩種
不同的時空與視野:一種是回溯當時的時空,直接呈現出羅伯和芬西絲卡
的情緒;另一種則是從麥可和卡洛琳的角度來理解這件事情。這種安排,
不但增加了電影內容的厚度,也挑起了更多更深刻的問題,例如,如果你
是麥可或卡洛琳,你要如何去理解、接受自己的母親曾有的一段唯美的偷
情?再換一個角度來說,你又是否會用一種不帶偏見的心境去接受別人的
母親的畸戀?「妳想她們是不是有性關係?」如果是你是麥可,你會好奇
這個問題嗎?
在演員方面,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與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
)是絕對的重心,特別是芬西絲卡,在片中有非常多愛慾掙扎的內心戲,
而飾演芬西絲卡的梅莉史翠普作了101分的典範詮釋,如果想踏進演藝圈
,不妨參考一下這部範本。相較之下,克林伊斯威特飾演羅伯是比較好發
揮的,特別是羅伯本來就是沈穩內斂的人,很符合克林伊斯威特的形象。
若是硬要找出一些缺點,我很主觀的以為,原著中的兩位主角都是尋常人
物,然而,或許是因為既有的印象,梅莉史翠普與克林伊斯威特會讓人感
受到某種掩蓋不住的「不凡」光芒,尤其是克林•伊斯威特豐富的皺紋,
一直讓我聯想到「硬漢」,而書中的羅伯似乎是再溫柔些。
最後,本片的畫面與台詞有好的搭配。在影片的後半段,對白配合著情節
畫面,字字珠璣、意在言外,非常值得細細地品嚐、回想。在這個部分,
因為電影可以用畫面來取代表情、場景的文字鋪陳,粹取出最精華的言詞
,因而使得影片比原著更有感動力。
*麥迪遜的東方氣氛
從台灣看美國,其實是隔著一層面紗的。我們會有一種錯覺(這錯覺或許
是來自於PUB或柯林頓),以為美國社會對於性和愛情是很「開朗」的。
但事實上,我們不應該忽略,美國有深厚的宗教傳統,尤其是在都會以外
的地區,宗教和家庭倫理的結構、影響力都和我們很類似(您不妨回想一
下《大河戀》(A River Runs Through It))。
所以,雖然《麥迪遜之橋》是一個完全美國的故事,但是,它所傳達出的
主題和情懷卻跨越過了海洋,發出一種東方的共鳴。
因此,我規劃了一個「內斂的愛情之旅」:下一站先到香港,體會一下揉
合了東西方氣氛的《花樣年華》;接著,我們搭火車到北大荒,拜訪一下
張藝謀的《我的父親母親》;最後,我們飛到日本,去看岩井俊二的《情
書》。
這四站的風味都不一樣,像《麥迪遜之橋》是美國味的內斂溫存;《花樣
年華》則是描繪著一個很西方化的東方城市,最後落回到極為東方的壓抑
與神秘;《我的父親母親》的內斂是純樸、灑脫而執著的;《情書》則帶
了些東洋的禪意。它們之間的相似與相異之處,我們慢慢再談。總之,我
們即將會看到,溫存內斂的愛情是跨越時空的,這可能是一部分的愛情本
質吧!
(原載於「數碼天堂」影音專欄 http://www.1bits.com/doc/movies/movie11.shtml )
(2002.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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