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長鏡頭】
打一場仗吧! --戰爭、歷史與紀錄片〈3之3〉
文/萬蓓琪
*我們究竟為何而戰?
戰爭後期的反思──《夜與霧》、《Front Line》
渡過了洋洋沸騰的戰爭動亂時期,隨著戰事的冗長與相繼而來的殘敗與破
落,敏銳的紀錄片工作者難以永遠遮蔽發自內心的視野。於是,帶有批判
與反省意含的紀錄片開始備受重視。許多在戰爭進行的當下,無法明言的
疑慮與憂心,都得以在這個時候的紀錄片中陳述。拋卻了戰爭之「必要性
」與「正確性」的時代使命,紀錄片工作者開始在這些死傷與破壞的影像
中,追問世人:戰爭的意義究竟在哪裡?
大戰結束之後,戰爭紀錄片,或稱戰時宣傳片的製作方向大為逆轉,一方
面,同盟國取得軸心國的大量資料片,作為戰後審判的依據;另一方面,
又重新將之剪輯成為歷史教育資料,製作反法西斯主義的宣傳片(註1)
。情緒性的旁白、煽動式的音樂,與戰爭時期的宣傳片手法如出一轍,但
是同樣的一整批歷史影像資料,透過不同的人,重新剪輯的結果,卻是製
造了截然的意念與主張。
同樣的影像素材,全然「真實」的影像紀錄,經過相異的剪輯概念,卻截
然的服務了敵對的兩方,這就是所謂的真實嗎?真實究竟存在於「拍攝真
實的事件」,或者是「按照真實的事件處理」?
戰後十年,控訴納粹以及戰爭暴力最有力量的影片,也都不是這些口沫橫
飛的反法西斯宣傳片,卻是亞倫•雷奈在1955年完成的《夜與霧》—一部
極為詩意的、內化的影片,將納粹迫害猶太人的歷史娓娓道出。黑白的歷
史影像,與彩色但卻殘敗得觸目驚心的現代場景交叉剪接,亞倫•雷奈沒
有使用任何充滿情緒性的旁白,卻使得這段歷史歷歷在目。究竟透過影像
來反省歷史的能力,有多少?
《Front Line》是一部較為晚期的作品,它的主題也是戰爭,但是是越戰,
透過一個澳洲的戰爭紀錄片攝影師的眼睛,在戰後,談起了當時的所見所
聞。為什麼在這裡提出了這部與二次世界大戰無關的片子?因為這部片子
很典型的宿命就是,它絕對不會在越戰的中期完成,也絕對會在戰爭進行
的當下缺席。
澳洲的攝影師說了一句話:其實,我比較喜歡接近所謂的「越共」,因為
他們是為了自己而戰鬥。一句話,打翻了整個越戰被美國塑造出來的戰爭
神話:民主與共產,自由與奴役,全都是虛幻的理由。其實,美國究竟是
為了什麼加入這場與其毫無關係的戰爭?站在國家的立場,那就是他們必
須服膺那一整套自己所塑造出來的英雄形象,他們必須維持世界警察的角
色,奮力的對抗共產的暴政,並且解救被迫害的國家。但是,站在那些被
送往越南的美國大兵們,以及因此和他們離散的親人而言,有多少人能夠
全然的相信這套國家信念的神話,並且毫無怨言?他們也許因此死傷,他
們也許永遠沒有回家。
戰爭期間的這些紀錄片,在戰爭的當時,究竟麻醉了誰?而在戰爭結束之
後,究竟又呈現了多少歷史的真相?
* 影像是否能夠書寫歷史?書寫誰的歷史?
「影視史學」一詞,最早在1988年,美國史家懷特Hayden White在《美國
歷史評論》(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首創historiophoty,當時,他的定義
是:以視覺的影像和影片的論述,傳達歷史及我們對於歷史的見解。在這
個定義之下,除了「以視覺的影像和影片的論述傳達歷史」之外,我想,
極為重要的是後半段:「我們對於歷史的見解」。
在這個新穎的分析法被提出來之前,有關於歷史影片的討論(包括了歷史
紀錄片以及劇情片),無可避免的,總是遭遇專業的歷史學家對於影像承
載歷史的能力,提出質疑,並且同時指出歷史影片存在有難以彌補的虛構
本質。然而,事實上這樣單向的論述,本身就陷入了兩個邏輯上的迷思:
一是,究竟是否有絕對真實的歷史存在?如何去定義所謂的真實歷史?其
二則是,即便是專業的歷史學家,其所能夠熟知的歷史,也都是整個時間
和空間長流中的某一部份,或者某一種詮釋。專業的歷史學家或者關於歷
史的文字書寫,事實上是遭遇了與影像的歷史書寫同樣的侷限。
1988年「影視史學」一詞被提出之後,提供了人們一窺閱讀歷史的方法和
途徑:重要的不僅僅只是想要在混沌一片的資料中,辨明歷史的樣子,更
重要的是,這些是誰的歷史?透過誰去詮釋的歷史?
同時,「紀錄片」一詞的本身,也同樣的帶給人們誤認的錯覺,一般以為
,所謂的紀錄片,就是真實。然而,是嗎?
如果,我們相信紀錄片存在著「因為看見、聽到,所以感受到」的真實,
那麼以戰爭時期的紀錄片為例,這樣的認知便很快的被推翻。戰爭過程中
,同盟國與軸心國各自卯盡全力拍攝,用來鞏固自身行動正當性的影像,
在戰前和戰後,被不同的陣營,因為截然相反的目的重新剪接以後,各自
都達到了其目的性。事實上,所有的歷史素材以及所謂的「真實」影像,
都是可以被操縱的。
《意志的勝利》裡壯勝英勇的軍容,在《我們為何而戰》裡,成為鵝步並
行的荒謬畫面;原本將要帶領整個德國的人民走向勝利、堅定意志的神話
影片,在戰後卻成為蘭妮•瑞芬斯坦被認為是納粹同路人、並因而受審的
證據。
戰爭時期的紀錄片,如前所述的,被賦予了顛倒是非的權力,製作的目的
在於服務戰爭、服務國家,但是也許不是真理。不論是德國的宣傳片傳統
、英國的人道主義關懷,或者美國大喇喇的高喊著的自由民主宣言,他們
都嚴重的片面的解釋了歷史。事實是,我們並沒有辦法從這堆正、反敵對
的陣營所製作的紀錄片中,完整的看見大戰底下的世界真實的模樣(甚至
,我們並不能從中了解這場世紀之戰)。但是,我們卻清楚的看到了,究
竟是誰,用什麼方法,為了什麼目的,製作了這些紀錄片?
影像能夠書寫歷史嗎?也許可以,只是要看是誰,在為誰書寫歷史?以及
,這般書寫的目的是什麼?
(全文完)
※備註:
註1:李道明,1986,〈紀錄與真實〉,《電影欣賞》第二十一期。
註2:周樑楷,影視史學:理論基礎及課程主旨的反思,台大歷史學報
第二十三期,1999。
※參考書目:
1•Richard M. Barsam著,王亞維譯,記錄與真實(遠流出版社,1996)
2•Eric L. Santner,"Screen Memories Made in Germany",Stranded Objects
—Mourning, Memory, and Film in Postwar Germa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90。
3•H. Forsyth Hardy,"British Documentaries in the War",The Documentary
Tradition,Norton,New York,1979。
4•Manny Farber,"Desert Victory contains the two great ingredients of the
English movie tradition: slow, lucid, beautifully modulated photography,
and nearly perfect film editing.",One for the Ages: Desert Victory,1971。
5•Richard Dyer MacCann,World War II: Armed Forces Documentary,
The Documentary Tradition,Norton,New York,1979。
6•Russell Earl Shain,An Analysis of Motion Pictures About War Released
By The American Film Industry 1930-1970,Arno press,1976。
7•李道明,1986,〈紀錄與真實〉,《電影欣賞》第二十一期。
8•周樑楷,影視史學:理論基礎及課程主旨的反思,《台大歷史學報》
第二十三期,1999。
9•馬克•費侯著,張淑娃譯,電影與歷史,麥田出版社,1998。
(2000.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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