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同步影評】
電影夢的懺情錄──關於《穆荷蘭大道》
文/侯季然
里尼(Federico Fellini)說:「夢是唯一的真實」,拉斯馮提爾(Lars von
Trier)說:「電影是一種催眠術」,大衛林區(David Lynch)說:「這一
切都是幻覺」,觀眾們則說:「啊現在是什麼情形!?」
從2001年《穆荷蘭大道》(Mulholland Dr.)問世之後,儘管對劇情的疑問
伴隨著數不清的獎項(包括被法國電影筆記雜誌評選為年度十大影片第一
名)如潮水般湧來,導演大衛林區在所有訪談中仍然拒絕證實任何一種對
《穆荷蘭大道》情節邏輯或角色寓意的詮釋,他露出狡猾的微笑:「觀眾
們被好萊塢的簡單邏輯寵壞了,他們應該試著自己花點腦筋,相信自己的
感覺,不要追求標準答案」。
這句話當中其實包括了一個關鍵字與一個陷阱,前者是,沒錯這絕對是一
部關於好萊塢的電影,如同比利懷德(Billy Wilder)的《日落大道》(
Sunset Blvd.)、勞勃阿特曼(Robert Altman)的《超級大玩家》(The Player
),是大衛林區對電影夢的反芻與詮釋;而陷阱是,《穆荷蘭大道》並非
那種花點腦筋就想得通的電影,你越是想找出頭緒,就越是陷進導演精心
佈置的夢魘中,不可自拔。
黑夜中的公路、夢與真實的混淆不清、美好外表下的醜陋真實、突如其來
的暴力,大衛林區以其慣有的「造夢」手法來表現好萊塢夢工廠這個主題
,使得原本就虛實難分的電影世界,如同鏡中之鏡,夢中之夢,更加地詭
譎難辯,而唯一能解開謎底的鑰匙,就是徹底放棄掙扎,讓自己跌入夢中
,以夢的邏輯的檢視眼前的異象,如此,我們方可理解片中所有不合理的
地方,原來皆因存在於女主角黛安的夢中而理所當然,而黛安的幻覺就佔
了《穆荷蘭大道》前三分之二的篇幅。
在夢中,黛安的名字是貝蒂,一個試鏡無往不利、擁有光明前程的影壇新
人,她遇見一個因車禍失去記憶的女子麗塔,她們在追尋麗塔真實身份的
過程中發生戀情,然而這趟解謎之旅,最後卻引向夢境之外的殘酷現實,
原來黛安只是一個失意的小演員,而麗塔是她雇用殺手殺害的大明星兼舊
情人。夢中的一切,其實是黛安重組真實世界中的元素,以達成現實中夢
想與愛情失落的自我補償。
導演故意用了許多混淆視聽的手法與隱喻來阻撓觀眾辨別真幻,這也是《
穆荷蘭大道》最迷人之處,影史上好萊塢拍自己肚臍眼的片子何其多,不
論描寫明星殞落如《慧星美人》(All About Eve)、《日落大道》,或揭
發內幕如《超級大玩家》,大多著墨於電影圈光鮮外表背後的殘酷,因此
點出真實與夢幻之間的界線成為非常重要的事,然而《穆荷蘭大道》卻不
做此想,它反其道而行,反而極力地抹去虛實之間的分界線,使得整部電
影如同一場醒不來的夢境,表面上是陷觀眾於混亂,骨子裡卻是極端自覺
地玩弄了「電影=夢」的陳腔濫調。無論是諧仿黑色電影的情節(失憶的
性感女人、穿著風衣墨鏡的高壯白種男人、女主角更直接盜用了了經典蛇
蠍美人麗泰海華絲(Rita Hayworth)的名字),還是故弄玄虛地用了許多
似乎別有所指、引人想入非非的小道具與角色(神秘的藍色小盒子、黑皮
書、詭異的牛仔,流浪漢,皮包裡的不明鉅款,狂笑的老夫婦),大衛林
區以其獨特的影像語彙與世界觀,惡意地將觀眾耍的團團轉,完成他對好
萊塢、對洛杉磯這個失落天使之城、以及對電影本質的私人感想。當觀眾
失神地走出戲院,我們彷彿聽到了導演得意的笑。
片中不時出現的洛杉磯夜景,如此璀璨又如此虛幻,乃是導演對好萊塢下
的感傷註腳,而黑暗中的觀眾也恍然明白,如同費里尼的《八又二分之一
》(8 1/2)、伍迪艾倫(Woody Allen)的《開羅紫玫瑰》(The Purple Rose
of Cairo),《穆荷蘭大道》原來也只是成為影史另外一部電影作者對電影
夢的懺情錄,豁然開朗之餘,也為滿戲院執迷於銀幕幻夢不得其解的芸芸
眾生們,掬一把同情淚。
(原載於2002/11/12金馬搶鮮報)
(2002.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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