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同步影評】
你的,我的,他們的電影夢——從《過境》談起
文/黃香瑤
…跨國合作模式的電影製作中,我們應該思考的課題是什麼?就像拍攝
期間一直過境台灣的颱風一樣,除了大量的雨水之外,它還帶來了什麼?」
--金馬影展手冊《過境》簡介
說真的,對電影,電影夢,我們知道多少?這個夢,和其他相形下,有沒
有比較不容易作,有沒有比較不容易醒?然後倘若,我說倘若(你知道經
常是這樣的),醒來之後發現是一場空,是不是覺得,總是覺得,值得?
這不是我看的第一部電影拍攝幕後記實,也還不想矯情地說是最感動的一
次。但是,不得不承認,54分鐘之後,彷彿親臨了那場或那幾場狂亂的暴
風雨,拍攝場景之內的,之外的,有緣以及無緣實地躬逢其盛的心底,霎
時湧上的一千一百樣複雜又糾結至極的情緒。
什麼叫作電影夢?有人用生命在你眼前搬演了。
《雙瞳》,一部電影。電影架構給我們一個有時遙遠有時親近的他處,張
大眼睛看著那一個好幾瞬間總要錯覺250元真能縱容任一種穿透或飛越的世
界;同樣的距離和溫度,戲院坐在一道分食同一捧爆米花的我們,卻在多
於少於兩個小時裡面,找到各自的位置。穩穩據住一方,就開始銳利地梭
巡環顧,有人找尋陷溺與救贖,有人條理編構出洞穿潛意識的網、有人開
啟單純或複雜的憤怒和不滿。
還有很多想法,當然,否則我們就不會無法確定,繼續播了下一幕,我們
到底會帶著那個名字的表情從或不從容魚貫走出。
《雙瞳》裡風起雲湧一個和超自然拉鉅、和世俗牽扯所謂站得住腳的真理
挖墾;科學還是靈異,哪樣的作為如何埋伏了怎樣的報應、恐懼的源頭要
向舉頭三尺探去或者直往所謂幽邃的人性?濃濃在地腔的母語親和力確然
是有趣的,語言沒被預期是重點,但是關於親暱,絕對由此開始定義的。
當「俗民文化」已經變成某種剔透但早已凝結的鄉愁,電影的前提和設計
,毛骨悚然的勁道和說服力,在哪裡?
這就是《雙瞳》的魅力,俯拾有熟識的流光魅影,也有已經錯落的俗世神
話。那麼《過境》呢?《過境》展示電影呈現出的斷裂與銜接怎麼由此端
到彼端的搭建,對於另外一個,死後還是生前世界想像,從勾勒、塑模成
型、晾乾接著上釉,沒錯,是在我們非常非常熟稔的「現實」裡運轉。
死胎、雙瞳、成河的血跡、隨時伺機的黴菌、5種煉獄的人間模型、商業大
樓裡巍峨的廟宇、大屠殺後的肝腦塗地,死亡、遺憾、恐懼、憂傷、沒有
辦法向前一步的生命、封鎖一切可能性的所謂命中注定。《過境》有股強
悍的力量,因為它見證了那些提點關於未知的恐懼,被一刀一斧雕琢出來
的精細。放飯的混亂、激猛心電圖前的伏地挺身、抽煙的屍體、插針頭的
替身手臂、與警察糾舉的角力、演員重複再重複到令人心疼的瞄準正確呈
現的努力、繼續帶下去以致於難以收拾的演出情緒、疲憊懷疑、想法磨合
、人際碰撞和持續追縱就可以撞見的齟齬……。
你知道,《過境》只有50來分鐘,但你卻能花上一天去講述你所看見的。
因為即使你在黑暗裡被逗得多開心,眼神裡面充滿簡單的驚喜與好奇,跟
隨紀錄片裡的時間接續、空間動線,任一追上來的瞬間、踏下去的足跡,
都會迅速分泌出動人的酸楚。
我是說,假如你也有著電影夢的話!
都說電影工業在台灣已經消失解離,都說電影終究算不進顯學擺不上檯面
。當我們一邊嘮叨著,人一天要吃三餐,按照節氣採購衣物,可卻能夠幾
年才上一次戲院,所以電影難怪越來越不景氣。但是,仍然有很多人有著
電影夢。這裡的「很多」,也許是爭取有限工作機會的過份擁擠;更多的
時候,是不被諒解的寒冷氣候裡,對於理念的堅持,對於希望擘畫夢想的
相信,一長段極其正確美麗,實踐起來卻長期充滿困境的拮据窘迫人生冰
河期,裡面相互取暖,分享一點希望的光暈,的攜手同心。
暴風雨肆虐的台北,隱然成形《雙瞳》裡的靈異氛圍。我們看不到的,不
只是沒有氣息的鬼魅魍魎,不只是界定合理性脈絡的浮動游標;還有每一
滴理所當然背後苦澀得難以吞嚥的眼淚與汗水。
如實放映的事件切片,放大細微紋理間的遵循和脫序。「槍砲彈藥刀械管
制條例」台詞背不流暢有這麼好笑嗎?演員情緒醞釀到幾近崩潰值得那樣
令人端著嚴肅屏息嗎?是的,就是那麼嚴重,就是忍不住咧開嘴角一邊感
覺的沈重。
「一部驚悚電影的黑色喜劇紀錄片」,《過境》自謂,而我彷彿遇見了它
捺下的那抹無奈又尖銳,隱隱淡去的笑意。
《過境》,颱風過境的那個失眠夜,台灣電影掙扎之後還是得撐起笑容向
著國外資金的展臂迎接、沒散的黑眼圈、全球借兵調將相逕庭的工作理念
較勁接軌、宵夜見底後亂了陣仗的暈眩。距離夢想有多近,才會知道其實
還多遠。
為了電影磨耗的心神,就為了人家週年慶血拼後還有餘錢施捨的週末夜?
燭光晚餐之後,續攤的KTV之前?那,喃喃自溺叨絮的文字以及其他呈現
,又在等待哪一個時刻有誰垂憐的臨幸點選?
輕妄地構築矗立的虛擬樓閣,耗盡的盤纏,踽踽疾行連夜趕路,帶著浪漫
情懷的孤獨。導演王家衛在一次訪問中說過,「搞創作的,最幸運的是那
些desperate的…。」,發狠了要孤注一擲?當選擇的界域狹窄到難以彎腰轉
身,未來的面貌很清晰。唯一要注意的,是必須很小心,還有,運氣。
當下定決心,當想起《豪情四海》(Bugsy, 1991)裡華倫比提(Warren
Beatty)無懼現實與人性斧鑿,一逕天真的浪漫主義,電影夢,就是沙漠裡
的Flamingo。可能輸得很慘,可能贏得漂亮,可能根本來不及洗滌味蕾分辨
這些滋味,但是他並沒有猶豫。我很想告訴你,消磨夢想的不是現實,而
是夢想本身;難關不是外在再艱苦的磨難,由來是認清夢想畢竟會有夾層
裡明明滅滅的艱難實際。所以,啟程之際,請記得,攜帶並按時服用清醒。
《過境》很奸詐。每一個鏡頭橋段的時序安排和剪輯,看起來好凝重,卻
頑皮地沒留下判斷到底在平鋪直敘還是抱怨的蛛絲馬跡;曖昧的文案像烏
雲密佈後的那場大雨,想要說的是悶得透不過氣的窒鬱,還是雨總會停,
而天,總會晴?
很難不去喜歡《雙瞳》,即使我真的不懂「有愛不死」何以非得像是宣告
什麼一樣,決絕地出現得那麼突梯。也許因為電影裡,貫串著這片土地長
久累積的所有情緒:迫到極限的恐懼、莞爾的會心、向著自己和對彼此,
偶爾理智偶爾歇斯底里的怯怯退離忽地又衝上前去。
「你知道,《過境》只有50來分鐘,但你卻能花上一天去講述你所看見的
。…」前面帶過了,讓我繼續說完,…「然後,花一輩子去惦記。」;想
念,不是只能專屬於再也無法圓融的錯過。走在那一條路上,因為要多費
點力才能兜來認同的眼睛,節制對自己的懷疑,所以,格外費心也格外耗
力。
都說夢想可以通向偉大;然而還在夢境邊緣進退徘徊的我們,並沒有真的
渴望翻上多高層次去臻至不朽,只是羞怯又驕傲地想要像《過境》裡雨水
淚水交揉在一塊的忙碌一樣:等待片子殺青那一天,等待文章修繕完成的
那一天,等待這一切心酸心動有人理解的那一天。然後,等到那一天,我
們就會瞭解,最美麗的,其實是在那一天來到之前的等待裡面。
電影夢。你的,我的,他們的電影夢。不容易作,不容易醒;但是只要沾
上邊,就算一點點,總是覺得值得。
(原載於http://mypaper2.ttimes.com.tw/user/viola1015/index.html)
(2002.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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