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人廣角鏡】
我來解夢的──訪《過境》導演楊力州
文/侯季然
一個向來與真實近身搏鬥的紀錄片導演,遇上專門製造幻覺的電影夢工
廠,會發生什麼事?結果是一部惹來滿城風雨的《過境》。
楊力州說,當他知道有機會拍一部關於好萊塢出資的台灣電影幕後紀錄時
,非常興奮,「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我竟然可以拍一部有『卡斯』的紀
錄片耶。」經過長達三個月的拍攝期,長達80捲的拍攝帶,其中遭遇種種
衝突與妥協,一年半後終於舉行了媒體試片,不料隔天旋即登上各大報影
劇版的頭條,面對報端辛辣的標題與一整天響個不停的各方關切電話,楊
力州於是又感慨了,「沒想到我的片子也有包辦頭條的一天。」
對於《過境》引起的各種紛紛擾擾與幕後八卦,楊力州其實沒有太多的情
緒或困擾,因為對他而言,拍攝紀錄片本來就要面對自己與被攝者之間的
種種拉扯,以及呈現事實與禁忌所引來的各種質疑,只是現在被攝者從「
一個人」換成「一部電影」罷了,當然這次牽涉的層面因為關係到許多利
益而比較複雜,但本質上還是一種紀錄者、被紀錄者與觀眾之間的關係調
整。
他笑著說:「電影是一個夢,而我的工作就是來解夢的。」
從事紀錄片工作已有七年的楊力州,作品一向充滿爭議,從《畢業紀念冊
》、《我愛080》到《過境》,他的作品一方面擺脫紀錄片沉悶嚴肅的刻板
印象,以感性與趣味的手法,讓觀眾覺得精采好看;然而令一方面又勇於
挖掘人們不敢逼視的赤裸情感與種種荒謬矛盾的社會制度,這使得他的作
品也帶著凌厲的批判刀鋒,讓人不能一笑而過。
這種矛盾卻迷人的特質同樣也出現在《過境》中,楊力州從一開始就設定
了影片的喜劇基調,希望用一種幽默的語氣來表現片場中的人與事。於是
片中有扮演屍體的臨時演員對著鏡頭大談對電影的偉大見解,畫著死人妝
的演員突然從解剖台上坐起來吃便當,熬夜拍戲的工作人員彼此開玩笑解
悶……等等,楊力州甚至加進了模仿電玩格鬥遊戲的動畫,來表現製片與
警方之間因為租用警車而產生的各種爭執。可是在這些「笑料」底下,其
實碰觸了很多尖銳的議題,例如外地工作人員與本地劇組之間的文化衝突
、對於薪資不平等的情緒反彈、女性工作人員在片場中的艱難處境、政府
對電影工業的輕忽、甚至電影為求銀幕效果不惜一切代價的殘酷本質,楊
力州雖不特意強調,卻在片中留下了線索,有心的觀眾不難發現他的意圖。
《過境》突顯電影幕前幕後巨大落差的戲劇化手段,讓觀眾在看片時不斷
哄堂大笑,完全不像是一般人以為看紀錄片會有的反應。看著觀眾的情緒
起伏,楊力州高興之餘,卻有種莫名的失落感。他說:這每一個笑點都是
當初做紙上剪接時就設定好的,我總是希望讓觀眾看得投入,避免冷場,
然而,當我控制觀眾情緒越來越精準時,我反而覺得過去拍片時有些單純
而原始的情感正在消失。為此他打算明年暫緩密集拍片的腳步,好好沉澱
自己,重新思考自己創作的定位。
楊力州的矛盾其實來自他自己對紀錄片的熱情,雖然身為目前台灣少數的
專職紀錄片工作者,他卻表示,從來沒有把拍紀錄片當作只是一個「工作
」而已,他不斷提到,「每拍一部片就像是多背負了一個人的人生,拍了
越多片,肩頭上的負擔就越重」,從《畢業紀念冊》裡自己教過的學生、
《我愛080》裡的阿正、《飄浪之女》裡的日本阿媽,每個曾經記錄過的人
物,都在片子拍完後持續的聯繫,常常是半夜裡一通電話,就又把自己帶
回當時的情境,楊力州總是無法做到拍片後與被攝者再不相干的境界。久
而久之,他說:這種壓力壓的我喘不過氣來。
就像《過境》的結尾,楊力州剪進了一段與《雙瞳》毫無關係的公車劫持
事件,問他為什麼,他說那天才剛從片場收工回家,正準備補眠,沒想到
一開電視看到新聞中的劫持現場,「我忽然覺得那場面和《雙瞳》片場好
像,著了魔似的拿了攝影機就跑過去,當時也不知道自己拍這個有什麼用
,一直到剪接時才理解,原來自己那時還沉浸在記錄《雙瞳》的情境裡。」
原本是一部電影公司出資的「幕後花絮」,楊力州卻仍然當成自我的創作
而如此投入,難怪會負荷不了紀錄片「工作」的精神消耗。為了釐清理想
與工作之間的界線,楊力州選擇先放慢腳步。而他所面對的問題,恐怕也
是國內紀錄片工作者們陸續要面臨到的,當紀錄片在台灣逐漸可能成為一
項「職業」時,原初的純粹理想要如何在越來越格式化的投案、協商、拍
片、交片與宣傳行程裡安身立命,紀錄片的職業倫理在這其中是否又牽涉
更複雜的層面,將是台灣紀錄片創作與學術論述的下一個討論焦點。
(原載於2002/11/6金馬搶鮮報)
(2002.1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