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手記】
想像是不夠的──《愛的狂想曲》之〈夜裡散步〉拍攝手記
文/鴻鴻
陣子我為電影或劇場作宣傳時,上了不少廣播。有些節目是由伊甸社會
福利基金會製作的,例如「心靈的顏色」。兩位主持人的「藝名」分別叫
陳心、陳意,一位是肢障的可愛女孩,一位是視障的騷包男生。這位騷包
男生本名叫一誠,沒多久我就收到他的請柬,去看他們「光之舞藝團」的
公演。
那次公演讓我大吃一驚。這群人以敏銳的聽覺、靈活的肢體,大膽地完成
了一場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完全看不出是視障者在跳舞。從民族舞
、現代舞、到踢踏舞,無不技藝精湛。顏翠珍老師編作的〈心弦〉,更是
將生命的困阨表現得讓我熱淚盈眶。在「光之舞」,我又認識了台灣的盲
棒國手信宏、信廷兄弟,以及鋼琴調音師智傑。於是,當菊貞問我要不要
加入圓缺影展的一部三段式影片時,我立刻就「搶」下視障者這個題材。
巧的是,菊貞本來就規劃要拍一誠的故事,而和一誠聯合主持廣播的雅婷
──也就是「陳心」,則成了另一位導演靜怡的拍攝對象。
然而我想拍的不只是一誠。主題既然是「愛的狂想曲」,我決定取樣幾組
不同的戀愛故事。第一組是後天全盲的一誠,他的「良伴」,是一頭粉紅
色的迷你豬。第二組是後天弱視的信宏,他的伴侶是明眼人阿麗。第三組
是後天弱視的信廷,伴侶是同為後天弱視的怡慧。第四組則是先天全盲的
立欣,目前她的情感寄託,是在宗教信仰上頭。
透過不同的視障程度,和不同的相處模式,我試圖較多面地勾勒出視障者
渴望戀愛與談戀愛的過程中,種種不足為外人道的內心週折。比如,信廷
說,他寧願女友怡慧跟的是明眼人,因為兩個視障者在一起,生活中會有
共同都無法解決的問題;然而怡慧卻說,從前跟明眼男友的相處,讓她備
受挫折,跟信廷在一起,因為她視力情況比信廷略佳,在許多方面還可以
幫助他,包括出門可以用望遠鏡看公車號碼、信廷彈吉他她可以拿放大鏡
看譜……讓她覺得,自己還可以是有用的人,因而覺得無比幸福。
拍攝紀錄片的期間我十分快樂地跟隨他們去練舞、打盲棒,甚至拍攝全盲
的立欣看電影(她很愛拖著朋友「看」電影)。一如視障者越來越企圖開
發新職種,他們的生活也實在多采多姿。只是,開拓這些「多采多姿」的
生活,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毅力,卻是我們所難以想像的。比如說,視障者
跳舞,非僅要克服對於空間、方位的恐懼,更因為看不見同伴的舞姿,以
致所有的群舞,事實上都成了「獨舞」──因為沒有旁人可以參考。跳舞
看來輕鬆,所須的專注力,卻要倍於常人。
在為整段影片定調時,我看到了立欣在東華大學的同學林巧鄉寫給她的一
首詩,〈她在夜裡散步〉。詩中優美的隱喻與深刻的透視力,讓我一見鍾
情,我請作者在影片中將整首詩唸了出來,作為這部影片以明眼人觀點,
從視障者生命中得到啟示的印記。
要用每個導演分配到的格局包含這些不同的內容,我發現自己實在太貪心
了。於是,這個段落也有了兩個版本──一個是給電視播放的19分鐘版本
,一個是給圓缺影展播放的27分鐘版本。然而,無論如何這些篇幅還是不
夠的。只能說,這就算是我們瞭解視障者世界的一個開始吧。
(2002.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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