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位天使吹號，我就看見一個星從天落到地上，有無底坑的鑰匙賜給 他，他開了無底坑，便有煙從坑裡往上冒，好像大火爐的煙，日頭和天空 都因這煙昏暗了。」………………………………新約啟示錄

一九九一年一月的一個下午，我在洛杉磯一家超大電子城裡購物。迎面一 座數百螢幕的電視牆上整齊播送著日常的午後肥皂劇。我隨意看著畫面， 只一剎間，ABC的新聞主播彼德堅尼斯突然切入，快報波灣戰爭爆發，「 沙漠風暴」攻擊行動開始。

以後幾天，波灣的戰事報導像洩洪一般，日日不斷從電視視窗湧進家裡來 。勝利的歡愉在電視戲劇化的敘事中不斷發酵，一直到戰士和將軍們凱歌 返國方歇。

但是，更大的災難仍繼續著。科威特的廣大油田上，數百井口遭破壞，不 斷噴出大量石油、濺溢四處，漫成黝黑沼澤；數萬年的沙地，第一次映出 天色。許多遭縱火的油井，噴出數丈高的火焰，濃濃的黑煙遮沒天際，啟 示錄預示的末世景象猶然直逼眼前。生態專家估計，焰火燒掉全世界半個 月的石油總耗量；毒氣黑煙的污染，對地球生態的破壞程度，非人類現有 知識所能估計。各國油井事故專家齊赴救援，預計兩年方能搶救的災難， 在八個多月後大致完成。

美國媒體對這方面的報導並不熱衷，史瓦茲科夫將軍是否參選美國總統似 乎更為人所樂道。大量抄用美國新聞的亞洲媒體也一旁鼓譟起鬨，對遠在 地球另半邊的災難則視若罔聞。然而，歐洲的媒體卻不能睜眼不見，烽火 與毒煙就在隔鄰熊熊燒著，再沒良心的人也不能不為此近憂而顧慮。通篇 壘牘的報導持續出現歐洲媒體，其中，包括德國著名導演何索（Werner Herzog） 所拍攝的這部紀錄片《黑色教訓（Lessons of Darkness）》。

《黑色教訓》長約五十分鐘，幾乎不落隻字片語，除了極少的訪談，全片 只充滿地獄般的壯觀影像。觀眾幾乎無法從這部影片中獲知什麼訊息，相 較於Discovery另一專輯的詳細解說，與所提供諸多震攝人心的事據，《黑 色教訓》只能說是呈現了但丁式的「地獄詩的感覺」。

「詩」的紀錄片固有其傳統，從伊文斯、安東尼奧尼到雷吉歐，紀錄片不 時放棄滔滔的政治演辯，而專注於真實影像的藝術化。然則，有人不免批 評，紀錄片的崇高道德，應在於揭發不正義社會，並喚起改革力量；那些 耽溺視覺藝術，將人間苦難美化成華麗影像的紀錄片，如何能服膺紀錄片 的真正精神？準此，何索的這部影片，豈非是用黑色的血，塗抹自己的藝 術畫布？

不過，我們不要忘記，何索在拍攝這部影片時，他以為的觀眾，應該是像 歐洲人那樣對事件細節已十分明瞭；因此，他的影片不是要重複地解說， 而是用震撼的視覺再撞擊出世人對啟示錄的恐懼。或許，他並未想到的是 這個世界的許多觀眾，其實是（主動的或被該地媒體所迫的）冷漠無知。

後結構時期的巴特一度認為，攝影最終並未紀錄下什麼真實影像，只是映 照出觀看者的內心意識罷了。如果問，我們從《黑色教訓》能讀到什麼？ 不如說，我們從這裡，看到了我們對世界的茫然、偏見、和被動的無知。

(2000.0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