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癡環境音】
從狂飆的激情到輕蔑的反諷
──「再見台灣激情年代」有感
文/鄭立明
次台灣紀錄片雙年展的「再見台灣激情年代」選了從1986到96年間的13部
作品,藉著紀錄影像的力量,當年鹿港小鎮的爆發的反杜邦運動,蘭嶼的
反核驅惡靈儀式、總統府前的鄭南榕送葬儀式、520衝突中憤怒群眾拆下的
立法院招牌,被學生佔領的中正紀念堂廣場……這些一度緊緊抓住台灣脈
動與議論焦點的畫面,從時代的記憶裡浮現了出來。
自1987年「綠色小組」的拍攝許信良回台的「機場事件」突破新聞壟斷,
一炮而紅之後,拍攝社運的小眾媒體紛紛竄起,一致的目標乃在於打破當
時被國民黨所壟斷的三家電視台的官方說法,有如當年的異議性刊物、或
黨外雜誌一樣,負起突破新聞封鎖線的任務,1988年的「520事件」更是將
這股浪潮硬是拉到高峰。控訴不義、挖掘真相,一致成為所有小眾刊物與
媒體的共同信念。再加上經濟開始富裕、家庭攝影機的普及,或是候選人
出資的另類宣傳,或是媒體、文化工作者投入的深度挖掘,總之對社會與
政治甚至媒體本身的批判力成為最高的工作指標。而這些影像游擊隊靠著
簡單的人力拍攝的成果,就透過錄影帶攤販在夜市,在遊行街頭四處傳播
出去。
事件的觀點與報導的力道,是這些作品的基本要求,對於敘事方法、影像
的美學這方面就較少顧及,突破壟斷的影像紀錄毋寧更接近是新聞的延伸
,與電視、報紙的血緣更近,離電影的脈絡更遠,這些影像工作者的角色
更像是報導翔實犀利的記者,而較少指揮調度的導演色彩。這個時期的聞
名的「綠色小組」、「第三映象」、「文化台灣」也是以團隊著名,甚至
工作人員字幕也不掛導演這整個人色彩濃厚的頭銜,彷彿是一個個群策群
力、完全不時興作者論的影像共和國。
在那個被新聞被壟斷的年代,這些媒體信仰的不是公正客觀,而是為正義
發聲、為弱勢代言,主張鮮明、立場堅定才是這些影像的動力。不過,還
是以能夠及時捕捉到激烈的衝突場面最能引起群眾共鳴,而一些需要長期
觀察深入耗時、耗力的勞工、環保運動就比較乏人問津。夠辣、夠鹹才能
刺激觀眾,而這些刺激性、消費性的取向,也讓這些資金籌措困難的工作
者,多所掣肘。另一方面,政治認同與事件報導綁在一起的情況,也很難
不在日久之後,發現反對運動者與紀錄工作者的角色衝突。
90年地下電台興起、轉眼2、3年間進入媒體開放的戰國時代,然而新興的
媒體並沒有預期的好景與財務來源,反而成擠壓、剝削這些原有小眾媒體
工作者的原來的生存空間。團隊內部的路線主張又日益分歧,因此短短數
年之一度戰鬥力高昂的小眾媒體終於煙消雲散。
而從中成長的一些影像人才如鄭文堂、洪智育、董振良這些人開始走向電
影創作路線。更後起的紀錄片新秀開始往更多元的方向發展,社區、性別
、同志、甚至個人化的題材,以往政治異議、街頭運動這種以硬調的激情
路線只剩下偶而零星的戰火。少數像羅興階這種仍然持續投入勞運的紀錄
的人已屬活化石了。
也許世事變化太快,昔日靠街頭運動起家的民進黨,已經變成當權者。當
年期待的變天早已到來。連當年的學運領袖,也成為今日政壇明星。這些
激情年代的影像,彷彿留下了當年風起雲湧中的這些人與團體發跡的過程
。不過或許時至今日,我們才發現影像自有其生命力量吧。從其中當然我
們看到了點點滴滴的努力與實現,然而以往的這些影像的政治異議的戰鬥
力,某些到今天反而成為檢驗不同對象的證據,對那些往昔從八方匯聚而
在今日幻滅的理想也更讓我們欷噓不已。日前當民進黨立委,揚言要用錢
買下蘭嶼,做為永久核廢料掩埋場的時候。當政治俗濫到令人再無法明辨
大是大非,這些沈重的歷史影像,彷彿從輕蔑的譏笑聲。
(原載於台灣日報)
(2002.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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