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士畫外音】
從東風衛視金球獎頒獎典禮直播談起
文/黃香瑤
年的金球金像獎頒獎典禮,是電影愛好者的引頸期盼的盛會。直播的主
持和同步口譯,卻讓這種期待每每落定在憤怒的夢魘。
美國時間1月19日是第60屆的金球獎頒獎典禮,東風衛視台請來當家主播
Johnny,以互動狀況來看,影評人曾偉禎比較像來賓,而非共同主持。主
持人Johnny的表現只有八個字可以形容:支離破碎、荒腔走板。荒謬程度
之甚,連資深影評人在旁邊不斷提醒更正都無法力挽狂瀾。
整個直播過程變成一場令人難以忍受的鬧劇,提點了幾項已成懸案的疑問
:為什麼要找一個沒有電影專業知識的人來主持?為什麼沒有人嚴格要求
主持前應該作的功課?為什麼都已經找來影評人,還要讓她淪為配搭的副
位?為什麼這種類似的置放謬誤每年每季出現在不同重要場合?為什麼會
以為主持人/主播/訪問者的名氣重要過一切?為什麼我們的觀眾依然忍
氣吞聲,容許事件發生的當下沸沸揚揚,而當聲緩音息,任船過水後再無
痕跡?
金球獎頒獎晚上午夜都會有配上字幕的重播,對於非得在第一時間知道結
果的影迷,一個不用功主持人錯誤百出的表現,甚至對寧可自己聽英文的
觀眾造成干擾。我完全不懂今天的局面究竟被誰容許,又將要苟延殘喘演
出到哪個時候?
傳媒第一線人員是否真的明白自己擔負了怎樣的責任?觀眾痛陳媒體亂象
、直諫傳播淺碟化綜藝化和公關化的悲哀,但我們唯一能夠的,卻是繼續
依賴媒體為我們選擇、篩檢、展演這整個太寬範的世界。然而,媒體如何
意識到並解讀被付託的使命,願不願意交換譁眾取寵以整肅過後的理性知
性?
突破了馬克斯主義結構決定的機械論,義大利文化研究學者葛蘭西(
Antonio Gramsci)的文化霸權理論揭示了閱聽個體因其所在文化階層與形
成、結構經驗和論域空間等差異,自覺的主體參與過程,也就是說媒體因
此可辭其咎為擔負相對自主責任。到底我們該為哪一種觀眾,量身定作適
合的深淺,於是夾纏為更複雜與千絲萬縷的考量。但是,在金球獎直播的
例子裡,我們很明顯地觀察到媒體的疏忽或昏昧,錯估的目標觀眾的屬性
與需求。
到此刻我仍然寧願相信這是疏忽,而不是媒體其實根本沒有視野、沒有洞
察力、沒有切近時代氛圍的起碼嗅覺。
媒體從業人員素養的低落,已經為其原神秘且崇高的面目姿態完成了除魅
動作,每一個人都可以咒罵他們敬業態度甚至人道立場,但是對於一向被
浪漫化想像、依然被恭敬膜拜的知識層面,我們卻選擇了噤聲。
對事不對人。有熟朋友是某報藝文某線記者。他從來沒接觸過相關表演或
活動,毫無基本常識,沒有特別興趣。線上新聞工作的忙碌讓他即便再努
力學習,都很難累積到專業層次。試問:在他「上手」之前,我們要看多
少來自無能過濾的公關稿變成該線頭條?我們怎麼指望閱讀到,任何縱向
橫向並置檢驗對照後具有決斷力和創造力的思考和關照引導?我們怎麼來
確定已經跟著他錯過了什麼、又搞錯了多少?
我想要說的並非個體的不適任或不上進,而是整個結構在設計和操作上缺
席的原初自覺和自省。每個螺絲都有定位,要用適恰的方式方向來上油與
旋緊,可,是誰被賦予了權力代替決定運作這座轟隆作響的龐大機器?每
個位置都有學問和道理,如同我們長年各自沐浴有迥異的素養和經歷,存
在當然有意義,只是請搞清楚誰應該放在哪裡;放到了那裡,請更要,拜
託一定要,惦惦自己有幾兩幾斤,近處的基本自我期許,遠端的廣袤文化
勢態經營盡心力;誠實且徹底審視而後,如有不足,若說慨然讓位太矯情
,至少重頭整理能耐,潛心勤習,補自己的拙,也填這個社會因為太多自
以為是,以致於與殘存的少數無可搖撼的真理的正確性一天天拉開了的罅
裂差距。
頒獎典禮上,傑美李寇蒂斯(Jamie Lee Curtis)開保羅沃克(Paul Walker)
的玩笑說:怕兩人的親暱變成「老少配」(Anne Bancroft moment(註))
,當時Johnny把這句話翻譯為怕會有「破產」(bankrupt)的一天;可惡而
可怖的,不是一個會心莞爾的錯略,不是多了不起經典時刻呈現的擦肩,
而是藉此警覺,我們到底賦予了電影以外、還有的整個世界多少全然錯誤
的誤解?我們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多少沒有校對過的邏輯瑕疵、偏狹歸納演
繹、有待不盡質疑的合理性?
※註:Anne Bancroft moment:取自電影《畢業生》(Graduate, 1967)典故
,在電影裡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和女友的媽媽(安妮班克勞
馥Anne Bancroft飾演)有了關係,當年在台灣上映時,曾經因為亂倫的
情節安排,「有違善良風俗」,而硬生生地改對白,使母女變姊妹。
※後記:看到我的抱怨和嚴詞指責,朋友說何必小題大作,「媒體不就這
樣嗎?」他說。然而,媒體可以不只這樣,我們都知道這一點,所以還
是無法心甘情願地放棄希望和愛之深也責之切。又如同,如果有機會碰
到史蒂芬史匹伯,大家會想問他什麼?電影公司找來了王力宏為《神鬼
交鋒》訪問,他竟然問的是人家喜歡哪種音樂,這是我的新專輯敬請指
教……;再或者,陶晶瑩在世足杯自以為幽默實則不得體到過份的插科
打諢……。是的,這些都造成了話題,都爭取到更高能見度,但是代價
是什麼?長年積累沈澱膚淺浮泛的認知,對媒體的譁眾取寵習氣再也沒
有感覺?想過嗎,我們到底用什麼來交換到了什麼?
(原載於 http://mypaper2.ttimes.com.tw/user/viola1015/index.html )
( 2003.01.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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