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癡環境音】
毛茸茸的《揮灑烈愛》
文/黃香瑤
“I paint my own reality. The only thing I know is that I paint because I need to, and I paint whatever passes through my head without any other consideration.”
∼Frida KAHLO
Frida Kahlo,是女性主義的icon、激進的左翼革命家、是講究的bon vivant
(註)。是這樣的一位畫家,終其一生都在畫自己,在畫布上尋覓,在畫
布上逃逸,在畫布上沒有止盡地自我檢視,也一次,再一次,又一次地賦
予所有所能和所不能想像得到的撕裂劇烈狂喜和悲傷,一群顏色,一個表
情,一種慵懶地躺在畫布上竟鏤刻得進聲嘶力竭的立體。
*電影:更廣範文本的閱讀起點 帶著震撼走出戲院的那個深夜,覺得有點沮喪,涉獵電影嶄露頭角以改編
莎劇的1999年《Titus》的舞台劇/偶戲導演Julie Taymor,她是女性,是個
藝術家,也身處在「萬物皆在此發生」的「center of universe」--紐約,
然而她瞭解她感受到的,而她使盡氣力作的,猶只是100多分鐘的藝術導
覽。我們在《揮灑烈愛》(Frida)裡讀到的,是電影掛心卻終究力有未逮
的那個世界。
電影是我認識更廣範文本的起點,所以私心許其擁有經常相對優越的制高
點,如果外頭批評文本改寫更置的容放角度不正確、力道太溫軟、態度有
取巧嫌疑、娛樂大眾的小把戲想都別想追得上原件分霑一點點了不起…等
等聲音太強悍,懦弱的我會吶吶地說,好吧好吧,但這電影也有人家難以
企及的風韻……。經典佳片和重拍之間,好萊塢裡頭外面之間,諾貝爾普
立茲小說和電影之間,寰海搜奇和電影之間,人生如戲所以真人實事和電
影之間,長年佔據各式介面與閱讀者腦海的奇人軼事和電影之間。總是憑
靠著難以自抑以致於探不出電影院裡淹沒人的黑暗,大聲吆喝太想取悅我
們的光影也許膚淺了點,畢竟字裡行間還是蜷著自己的顧慮和智慧。
說了這麼多想說服你相信我對電影的偏心,因為即將用揮淚斬馬稷的不忍
,告訴你:《揮灑烈愛》給萬一本來並不熟悉這些的你看到Frida Kahlo的
畫作,成功地讓你瞭解這樣的生平何以值得拍成一部電影,然後你不得不
覺得電影如此不足,帶我們穿越時空,穿越那個時代和大環境裡夾擠在藝
術政治立場間的奮力掙扎,縱橫的才情,無以撼搖的女性位置固著,人性
底醞已然天成不該挑戰的無奈…,等等等等,《揮灑烈愛》給出了門票,
沒有能耐亦步亦趨逐幅逐段語音說明,它站在門口繼續招攬,被吸引到的
遊客魚貫進入接著驚豔於一叢太豐富的斑斕,然後,我們會流連忘返叫做
Frida Kahlo的花園,卻將忘記「《揮灑烈愛》(Frida, 2003, by Julie Taymor
)」那個拿著擴音器和印著字樣面紙一邊用力兜售門票的工讀生。
什麼?我剛說過《揮灑烈愛》是200元租用一次的影音導覽?對不起,我
收回,它只是制服漿挺夠盡忠職守的管理員。而且啊,你在想什麼,藝術
怎麼可能能導覽,怎麼會有人教你規定你如何去品味,《蘭花賊》中
Brian Cox飾演那個「教人編劇的演講大師」不就被譏得像是正襟危坐的脫
口秀主持人嗎?(唯一有差別的是台下觀眾覺得自己向著高蹈殿堂航去,
帶著自以為了不起而且還表現得太明顯的可愛的八百正經。)
《揮灑烈愛》沒想被供奉案上虔誠膜拜,Julie Taymor書寫角色性格的紮實
功力,抬出她對於那個時地,那種心情的觀察考據速寫。聽說瑪丹娜爭著
想演這角色是因為她是全世界Frida Kahlo畫作最齊全的收藏家,當然還有
太多買不起畫、沒法執導一部電影的女性,挨著爭先恐後著在那些畫作那
樣的人生裡找到自己的勇氣和聲音。
*都是因為孤獨的緣故 「我畫的是我所看到的這個外頭的世界,而妳,妳卻潑灑出最幽微的底處
。」("I paint what I see the world outside. You, you paint from in here,")
Diego Rivera 這樣和 Frida說。Frida就活了那麼47年,畫就那些幅,我們竟
跨越了性別種族社會階層…,穩穩且準準地,誰也沒踩線碰撞到誰地在擁
擠裡頭各自仰頭一口飲進自己無人靠近與瞭解過的孤寂;不要忘了,還是
來自於一雙一輩子專注在自己的眼睛,一支怎麼揮舞依舊盤旋於圍繞著自
己旋轉的世界的畫筆。Frida說:「我畫自畫像是因為,我是如此孤獨;是
因為,我最瞭解的人就是我自己。」(「I paint self-portraits because I am so
often alone, because I am the person I know best」)。我最瞭解的人就是我自
己,不是「最瞭解我的人是我自己」,妳,那麼喜歡她的畫,所以妳也知
道了這兩句話的關鍵差別了嗎?
《揮灑烈愛》太貪心,怎麼會以為講得出這47年來一切沈澱累積?原著作
者Hayden Herrea從1983年開始寫,寫不寫得出何以那樣的畫,揮不去的劇
烈驚懾就發生在一瞬間?那,電影想從頭細說,看,Frida纏繞著從18歲那
年車禍後身上35個難捱的傷口,所有情緒都太糾結複雜的婚姻,深深自覺
也自絕於時時刻刻都針扎著的焦慮,同步闖蕩了那個時代地域,整整半個
世紀動亂傾軋的理想和尷尬際遇…。兩個小時,唉,剛剛夠條列式清單瀏
覽一回,情節的述寫碎瑣凌亂,所有人物和故事點統統煥發剔透,卻只恩
寵臨幸一瞥間。有時候是只供憑弔的熱情、有時候是仍然無解的政治理念
和意識型態拉鋸、有時候是女性情慾性向辯證的探索追尋、有時候是相互
嫌惡的bohemians和bourgeois不情願的貼為表裡相鄰一線、有時候是藝術本
質內反身突梯或妥協的拮抗、有時候是一段婚姻幾個家庭整個同質社群裡
浮沈的對待看待。
有時候,它只是在講,一個注定無法平凡的女人,驕傲地挑戰著平凡愛情
裡頭的迂腐,Frida Kahlo說not faithful, but loyal(可以和別人有肌膚之親,
但不要變心),但她無法掉頭轉去還帶瀟灑笑意,敗下陣來只因為,終究
,這在人性底。
《揮灑烈愛》非戰之罪地囿限於書寫介面有其極限,於是沒成為一部很好
的電影,但是Julie Taymor給出了Frida的激進和緩來回踱步交替,且無論戲
份,每個角色都有血肉,為Frida的生命襯裡,也聽得到他們鼓譟的沈靜,
(沒辦法,所以整部電影毛茸茸的,毛很漂亮,但是像古代牧羊犬一樣,
快要看不見狗在哪裡了。);從《愛像一條狗》(Love as a bitch, 2000)
一路閃亮的Rodrigo Prieto鏡頭看出去,畫作和影像的交融,故事,人生,
就像這樣,也都在這裡。
靈性和才情,我們看到這些聰明又神經質的女性交涉以被鮮豔無匹覆蓋的
百孔千瘡宿命,比如《揮灑烈愛》又比如《時時刻刻》(The Hours),
「我希望離開是喜樂的,並且再也不要重頭活過一回。」(「I hope the
leaving is joyful and I hope never to return.」),這是Frida Kahlo生前最後一
句話。
毛茸茸的《揮灑烈愛》,耐心耙梳她這一生,抓著蝨子。噓,Frida,換別
人說說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衣裳,爬滿了蝨子。」,張愛玲說。
※註:首句引自Austin Chronicle的Mark Savlov文
(原載於 http://mypaper2.ttimes.com.tw/user/viola1015/index.html )
( 2003.02.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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