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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你到世界任何國家，都能找到中國城。每一個中國城裡，都有一座牌坊。每一座牌坊上，都標示著「中華門」，要不就是「天下為公」，以作為展現中國人四海一家氣度和精神的崇拜象徵物。隨著每一座牌坊建造起來，中國人的理想世界觀：禮運大同篇裡所說的「天下為公」，就再一次被那特殊的建築象徵式樣所傳遞，而母國文化就在異鄉落地生根。然而回頭看看歷史，中國人的遷屣卻很少是因為太平盛世，到了異鄉卻樹立起『天下為公』的牌坊，這難道不是對中國人理想的一大諷刺？

溫哥華的中國城，一如其他地方的中國城，充斥著歷史的陳舊蒼桑，在二十一世紀時空底下顯得突兀和不協調，它像倒退了時光中的遺蹟詭異地復活，像是一座古宅裡有老主人的幽靈縈繞不去。每次當我走到那裡，一股幽閉之氣就籠罩著我。

華人的「中國情節」在這裡具體化為一個現實世界，在一座西方城市裡顯得化外和充滿異國情調。溫哥華的中山公園，是在西方社會裡模擬出來的中國庭園的極致，裡面所使用的建材，全部從中國運來，它補償了中國人對遙遠故鄉、對寄情山水理想原型的思想情懷，它架構在一層又一層的追求和模擬的再現之中，曾經在公園裡進行創作計劃的藝術家蔡國強，在山石流水之間乾脆再放上三部乾冰機，讓情景更為"逼真"。一方面諷刺理想情景的虛妄，一方面又創造出讓人留戀的氛圍。天下為公，一直都存在一種憧憬氛圍裡和中國人對自身身份看待的態度上。

然而中國城還是老舊了。新的移民不喜歡到那裡去，懷鄉情感慢慢逝去，對觀光客的意義大於其他。新一代的華人移民聚集在溫哥華市鄰近的衛星城鎮Richmond、Burnaby和Surrey等地，那裡是靠著經濟勢力建立起龐大的地盤，衍然成為新的中國城。不過新的中國城裡卻不再出現「天下為公」牌坊，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的華人跨國企業和財團商標，它對溫哥華整體社會型態產生的影響大於封閉幽暗的老中國城，文化滲透力透過商業運作，倒還某程度地更體現了天下為公的理想，只不過，現在「天下為公」需要的不是牌坊，而是策略和市場法則。新的華人聚集地，展現著它越來越大的力量，它不是經過移民長久遷移至此後所逐漸形成，而是一種經濟立即攻佔。

走在兩種味道截然不同的華人區，看到時代的巨大變遷，猶如一部攤在眼前的華人移民史，老中國城裡，空氣裡似乎依稀還飄著百年前為著生存遠走他鄉的掏金殘夢氣味，而新華人區，繁華叫人恍若置身香港和台北。天下為公，在新的時代、場景裡借屍還魂了，在那裡，全球華人的新認同被再度建立起來，重新出發。台灣藝術家姚瑞中的系列作「天下為公」裡，他前往世界各地的中國城，在牌坊底下舉手投降，觀者，可以用一把手槍將他射殺，然而就在他認為「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早以成為已死神話了的同時，殊不知，在另一方，已經重新掛牌上市。

(2002.0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