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國投票前，北大的學姊千交代萬交代：「絕對不能選阿扁！」還加上一句：「選阿扁會暴動！」我當時對台灣走了這麼多年的民主路很有信心，對學姊的「恐嚇」當然不以為然，回諷了她：「台灣又不是共產黨統治，民主政治哪來的暴動？」但是320選後那麼多天的動亂，著實令我寒心，我要跟學姊道歉，對台灣「民主」的信心，我的想像顯然大於實際！

3月20日晚間7點半左右，我和妻子到了民生東路、建國南路口的扁呂競選總部，從現場歡笑沸騰的情緒洋溢看來，我們知道陳總統應該連任成功了。

我們隨即離開扁呂總部，轉到不遠處的八德路連宋總部。遠遠的，許多通到總部的路口都已經以拒馬封死，鎮暴部隊守候一旁嚴陣以待，景況肅殺緊張。我們繞了繞，才從復興南路的八德路口找到空隙進入群眾現場。

也許知道大勢已去，連宋群眾情緒比較低迷，有些人已經準備離去，但多數還是有說有笑地。總部舞台上的主持人，立委郭素春和台北市政府發言人吳育昇輪流鼓勵群眾。言語間儘管多所悲憤，重點還是強調「必須冷靜、理性」、「保護台灣的民主」、「國民黨和親民黨有高度民主素養」、「泛藍一定可以東山再起、捲土重來」等等。現場人們當然失望，但都很理性平靜，主持人克制和善意的引導，對群眾的情緒起了很大的安撫作用。

大概8點左右，以為大家都會理性接受民主選舉結果，我和妻子準備離開現場，這時幾輛高級轎車在警車開道下，分兩批來現場，應該是連戰和宋楚瑜兩位先生來了，但我們沒有等到連宋上台發表演說就離開了。走到復興南路口，也許以為沒事了，鎮暴部隊的憲警們席地而坐，吃起「東一排骨」的便當，妻子對著這些年輕的孩子說：「你們好辛苦喔！」幾個清秀的臉龐抬起回道：「對呀！整天都沒好好吃飯！」、「現在才吃冷便當」。

這時天空細雨加密，氣溫不高，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吃飯一定不好受；而大多數為等待開票結果的許多群眾，甚至都還沒吃飯；在那同時，其他多數等待在電視機前的台灣人民，就算吃了幾口飯，在選舉結果未出爐前，想必也多食不知味吧！原來，不管是支持哪邊的群眾，2千3百萬的台灣同胞都是那麼偉大，大家都正在為守護台灣民主而努力，身為台灣人，對於以為可以平靜度過這民主之夜，我有著無比的驕傲感。而我身旁的妻子這時候眼眶紅了起來、感動落淚：「我覺得泛藍沒有輸，他們很偉大，能夠和平理性接受結果，台灣民主更進步了。」

9點左右，我們先回到市區父母的家吃晚餐，這時開票結果底定，陳總統連任成功。電視上，泛藍陣營的主帥連先生上台，我們感覺到他的難過與激動，不到3萬票的差距就像馬拉松比賽只輸3秒鐘一樣地令人難以想像。然而，連先生接下來的演說卻令人震驚。他定義這場選舉是「不公平的選舉」、「將提選舉無效訴訟」，台下的群眾情緒跟著他的話語，一個字，一個字地增溫沸騰起來，我和妻子一下子飯也吃不下了。

泛藍陣營的戰鬥部隊在主帥的鼓舞下，情緒完全爆發，一個個上台演講，煽動的話語更激昂。一個鐘頭前，那群原本和平理性的偉大人民，現在突然被武裝成如同準備出征的猛獅部隊，令人膽戰心驚。

這時我明白了，原來台灣的民主根基還是那麼脆弱，民主的多數善念被壓擠在少數的利害情緒之下，是好是壞的轉變，竟然只維繫在少數人的一念之間。

在選前，由於陳總統被槍擊，為選情投下變數。泛藍陣營雖有「陰謀論」雜音，但為選舉順利都被克制下來。想不到只隔一天，甚至還是只差幾個小時而已，泛藍小心翼翼呵護民主的誠意完全喪失，就選在開票結果出爐後最危險的群眾場合，投下挑戰民主的震撼彈，一頁一頁地向前翻舊帳。就一個小時而已，台灣的民主腳步不只倒退了好幾步，而且立刻陷入危急狀態。

泛藍現在和選前態度180度逆轉，口徑一致質疑「選舉舞弊」、「槍擊案作假」。一下子要驗票，一下子要重選；有人一邊高呼「維護民主制度」，另外又一邊帶領群眾暴動、砸毀官署，甚至定義這是一場「革命」，呼籲「罷工、罷市和罷課」。我不明白，既然泛藍的民主鬥士們對另一方「操作選舉」的手段是「早知如此」，那麼為什麼不在可以阻止影響選舉結果前，早點「處理」這些「早已發生的事實」？與其選後提選舉無效，為何不在選前提延後選舉的主張？反而支持選舉繼續？是不是那時以為贏定了，做了「錯誤的抉擇」，現在心有不甘，所以便想來個搞臭重來？

最不能讓人原諒的是，就算要做「提選舉無效」這樣重大的決定，為什麼要在群眾的場合裡宣布？難道就是預謀利用群眾的危險性以挑戰脆弱的民主根基，所以比較容易成功嗎？這樣的行險，是不是存有僥倖的心態？而且在群眾越來越亢奮之際，泛藍主帥們竟然宣稱：「沒有發動群眾，無法控制群眾」，放了火便撒手不管，還幸災樂禍，我真懷疑這些人的居心到底何在？如果今天結果不同，泛藍勝出，選局是不是就被重新定義做「民主典範」？特定人選贏了才是民主，別人就不行，這樣的民主令人詫異不解。

我和妻子在321來臨的午夜前匆匆地逃回市郊山上的家，俯瞰烏霧罩籠的台北市，山下幾許燈火透著哀愁，想著台灣民主道路崎嶇，如今更要進入多事之秋，我們又很想落淚了。

( 2004.3.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