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頁】
想像的動物
文/果子離
【１】
沒想到《想像的動物》第一則，就那般蒼涼，那麼悲愴。
阿波亞克（A.VOUA.KU）。踞伏在勝利之塔的奇怪生物。
據說想欣賞世界上最美的風景，就得爬上勝利之塔，站在頂上的環形台地，俯瞰整個地平線。阿波亞克冬眠般躺在第一級螺旋狀的階梯，只要有人走過，牠原本接近半透明的身體便發出內在的光，並且開始蠕動。如果有人上樓，牠就緊貼著人的後腳跟，在轉彎的外側支撐訪客，這些轉彎的外側因為被歷代訪客踐踏得磨損而打滑。
據說被阿波亞克依附的人，爬到高塔頂端後進入涅盤，變得沒有影子；而阿波亞克此時將顯現出最完美的形態，身體是青色的，且發出更為明亮的光芒。然而，阿波亞克總在到達最高一級階梯前，遲緩難行，因體形未臻於完滿而痛苦異常，光澤逐漸灰暗，並發出類似於絲綢撕裂的絲絲呻吟。接著只能狼狽的、顫抖的跟著訪客下樓，筋疲力盡，等待著下一個到來的人。如是反覆。
又據說幾個世紀以來，阿波亞克只到過台地一次。
阿波亞克這樣無盡的等待，不斷的挫敗，從最後一級階梯前功虧一簣後極端痛苦，教人同情。但若依照卡繆的哲學，阿波亞克並不用我們給予太多憐憫，就像薛西弗斯一樣。當我們慨嘆於薛西弗斯不停的推石上山，但每次都不成功，眼看將到山巔，巨石又滾落下來，又要重推一遍。卡繆卻認為薛西弗斯是快樂的，因為他推石上山時充滿希望，懷著“turst me,I can make it!“的信念。（當然伐桂的吳剛也依此類推。）
只不知為什麼阿波亞克會受這樣的輪迴折騰。薛西弗斯、吳剛，因罪被天神懲罰，或如《魔戒》裡可憐的咕嚕，懷璧其罪，飽受刑求而長成怪模怪樣，彷彿另一種想像的動物。阿波亞克呢？
波赫士的敘述簡省，不多話，我們不能知道太多。讓人不由得不同意譯序所說：「每一則動物寓言的涵義，具有多重象徵意識，作者不加說明，是恐因人而異，因此留給讀者自己去默想。」
【２】
於是我們面對卡夫卡所想像的動物，不知道要如何解讀其中的「多重象徵意識」。
卡夫卡說的這隻動物，長得像松鼠，臉孔卻像人類小而橢圓，尾巴有數碼之長，毛茸茸的，隨著不斷走動的身體而擺動，以致你摸不著牠的尾巴。
「有時我覺得這隻動物想馴服我。當我抓牠的尾巴，牠便縮起尾巴，而後又靜靜等待，等到我再試一次，牠又一次跳走了。」卡夫卡說：「難道這還有什麼別的目的嗎？」
還有什麼別的目的嗎？卡夫卡和父親的關係惡劣，在＜最親愛的父親＞一文寫下這則寓言，象徵意識恐怕得循此脈絡去搜尋。
比較起來，同樣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和人類欲拒還迎，同樣故事單薄，劉伊斯所想像的動物，因為他本人不若卡夫卡那麼知名，那麼存在主義，這隻「皮利侖屈」，我們可能不用賦予太多的意義。
故事中的皮利侖屈很愛唱歌，但生性害羞，人類走近，牠便安靜下來，玩起捉迷藏。牠一身黑得發亮，大如小象，腳掌似駱駝，四肢若小樹幹，圓白肚皮，紫色鼻子，尾巴毛茸茸，眼睛水汪汪。牠總是快樂的唱歌。看起來害怕人類，卻又不然。故事中的主人翁躡手躡腳找到牠後，呼喚牠，牠走過來，容他撫摸，隨即後退，垂下脖子，把頭埋在腳掌之間，繼而遠離。如此的羞怯、善良，「顯然牠希望永遠是原始叢林中的一個音符。」《皮利侖屈》的作者克里福．劉伊斯（Clive Staples Lewis）這麼交代。
這種動物沒有乳水，小皮利侖屈出生後必須吸吮別類野獸的母奶。餵奶的那類野獸巨大而美麗，卻是啞巴，小皮利侖屈和她的孩子混在一起，長大後唱著歌離開，母親為之驚異。
【３】
波赫士所收錄的虛擬動物中，有一類「植物性動物」，以韃靼地區的植物羊為代表。
植物羊名喚「巴洛米茲」，或稱中國綠蘚苔植物羊。樣子像金毛羔羊，有數條根莖，因為像羊，所以狼特別喜歡吃。被咬破時有血汁流出，但血汁耗盡時，植物羊還能生長。它是動植物世界的整合體。
究竟怎麼回事？波赫士未能多加著墨，我們還得另外搜尋資料。所幸在中國文史書籍裡還可得窺一二。
《舊唐書》說拂菻國有一種羊，出自土中，當牠快長大出土時，人類在四周築牆，防牠被野獸吃掉。
小羊從土裡冒出來後，臍帶還和地面相連，不能用刀子割斷，否則會死亡，必須派人騎馬來往奔馳，並擊鼓嚇牠。牠一驚駭，臍帶自然脫落。拂菻國就是大秦、東羅馬帝國。
進一步的說明，可參考元人姚桐壽的奇書《樂郊私語》。據姚桐壽記載，西域這種植物羊還是動物，不過不是胎生動物，而是像植物一樣播種。──羊殺了以後，在初冬的未日這一天，把牠的骨頭埋在土裏，過三個月，開春之後，奏胡笳，念咒語，羊寶寶就破土而出。
羊骨和種子一樣具備繁殖的功能，這怎麼可能？怎麼不可能！姚桐壽書引「自言羊可種，不信繭成絲」詩句告訴大家，西域人對於「種羊」一事見怪不怪，卻不信蠶繭可以成絲，這和我們不信羊可以播種，不是一樣嗎？
這一問，還真讓人啞口無言。
這種怪羊到底是什麼，據後代科學家研判，不就是棉花嗎？
和植物羊類似不知該歸於動物或植物的生物，還有蔓陀羅花，──一種麻醉劑，長得像人形，據云生長在絞刑台下，因吸取死刑犯的油脂而長成，或許如此，所以從地上被拔起時，會發出像人一樣的叫聲，那哀音足以令聞者發狂。
【４】
既為想像的動物，不免長相奇特，各式各樣的創意組合都有，諸如上半身鷹＋下半身獅（後來還轉形為半鷹半馬）；魚的上半身＋海豚尾巴＋馬或獅腿；鹿頭鹿腿＋鳥身（影子卻是人形）；一百個頭的魚（各種動物的頭，豬頭、虎頭、狗頭、馬頭、猴頭．．．．）；獅頭蟻身等等。
想像歸想像，儘管天馬行空，各式排列組合無奇不有，但人類不是照單全收。希臘神話中獅頭、羊身、龍尾的怪物開亞米拉，原載於荷馬史詩《伊利亞德》，但這類結合好像說服力不強，開亞米拉這個英文字變成「空想」的語意，轉意字保留下來，代表「不可能」：”Chimera”，「空洞或愚蠢的幻想」。
【５】 有些動物big大：查拉圖斯特拉寫道，有隻三條腿的驢子，立在海洋中，三隻蹄（可以蓋住一千隻羊的空間），六隻眼睛（兩隻在應有的位置，兩隻在頂上，兩隻在前額），九張嘴巴（三張在臉正前方，三張在前額，三張在腰），兩隻耳朵（可以遮住波斯北部一省），一隻角（上面有千隻小叉角）。
還有巨大的公牛寇雅達，從牠一隻耳朵走到另一隻耳朵要超過五百年。
又如回教徒的傳統記述，上帝創造的地球沒有根基，所以在底下造了一個天使，天使腳底有紅寶石岩做為立足之處，紅寶石岩下有公牛當做托盤，這頭公牛有四千隻眼睛，四千隻耳朵，四千個鼻孔，四千張嘴，四千條舌頭，四千隻腳。但公牛無以落腳，於是上帝又造了一尾名叫「巴哈馬特」的魚，魚底下放水，水底下是一片黑暗，然後．．．然後就不知道了。
當然，依照想像，世界上最大的動物莫過於這一隻──地球。
柏拉圖認為世界是球形，是活著的生命體，星球也是活的，動物世界裡必然有球體動物，五百多年後，有神父進一步宣稱，球體的生命可以復活，並且能滾著進入天堂。然後從文藝復興時期開始，幾個世紀以來更多想像，諸如：天堂是個動物；地球有毛髮、牙齒和骨骼，甚至有顏色，有記憶和想像力；地球是活妖怪，像鯨魚噴氣，睡睡醒醒，有退潮，有海流。
【６】 「有一本書是既消遣又廣聞，本書所集旨在給予讀者這樣的樂趣與益處。」波赫士前言如是說。這本書1957年印行於墨西哥，書名為《想像動物手冊》（Manual de zoologia fantastica)，1967年再版改名為今天沿用的《想像的動物》（The Book of Imaginary Beings），內容增補了一些，為英文本。
．《想像的動物》（The Book of Imaginary Beings），波赫士（即「博爾赫斯」，Borges）著，楊耐冬譯，志文出版社，1979年5月。共收錄117則故事。華文市場繼續絕版中。
( 2004.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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