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

經國，究竟是獨裁者，還是一代偉人？由國史館主辦的「中華民國史專題討論會」中，一篇由中研院社科所研究員吳乃德所發表的《回憶蔣經國、懷念蔣經國》論文，將蔣評價為「現代型的獨裁者，也是成功的獨裁者」，引發台灣政壇爭議不斷，也同時觸動保守勢力最敏感的神經。

性格內向的吳乃德，認為自己只是想要傳遞真相訊息，一切都應該留給社會激烈討論而後提昇的空間，爭議發生之後，吳乃德也選擇避開政壇口水紛擾，任由保守勢力與媒體的隨意攻擊。

◆小蔣提拔的人如今仍活躍政壇

吳乃德在學術論文中指出，蔣經國生前似乎受到民眾的愛戴，死後也受到懷念，除了他統治期間正值台灣及全球正邁入經濟繁榮時期外，在獨裁統治和白色恐怖之下，政治與社會秩序似乎也都井然有序，「雖然文化令人窒息、政治瀰漫恐怖氣氛，可是如果不計較公民的參政權和言論自由權、不計較心智的開拓、不計較公民的尊嚴，安分守己地做一個被統治者，那確實是一個不錯的時代。」。

而第二個可能因素，即為在當時嚴格的媒體控制下，人民無法得知特權階級因政治保護和壟斷，獲得了龐大經濟利益，所有關於獨裁者個人和其政策的公開報導都是正面的，這也是為什麼林義雄滅門血案與江南命案等，蔣經國都能置身事外。

此外，曾經受過蔣經國提攜的政治人物，如今都還活躍在政壇，而主導輿論的兩大媒體負責人，也都與蔣經國有密切關係，他們不可能呈現蔣經國威權獨裁的面向，「畢竟，誰掌握了過去、誰就掌握了現在和未來。」

論文中也解釋，當台灣民主轉型成為學術界熱門話題時，許多研究台灣政治的本國和外國學者，詮釋台灣民主化時的最大共同點，就是強調蔣經國對台灣民主化的貢獻。然而這樣的詮釋，不但忘記了蔣經國本人正是威權體制中至高無上的獨裁統治者，也忘記他迫害民主運動人士，並判予其中領導人物重刑的事實。當政治案件的史料與被壓迫者的口述經驗一一累積後，政治學者與歷史學者對於蔣經國的論斷，卻也日趨衝突矛盾。

◆小蔣蔑視人權改革是囿於情

吳乃德分析，片面和偏頗的歷史回憶，對形塑未來民主價值毫無幫助。認為蔣經國是台灣民主化的推動者，這樣的評價不只是不符合歷史事實，更重要的，此種錯誤的論斷也抹滅了民間自發力量的貢獻。無論從蔣經國在一九五○年以後所掌握的統治實權，或針對包括雷震等民主運動人士一連串無情打壓的實況來看，蔣經國對民主的壓制、對人權的蔑視，才是他長久統治的特徵之一。

蔣經國晚年所進行的民主改革，最可能的因素，應是當時政治形勢已迫使獨裁威權體制必須做出妥協。吳乃德認為，這股形勢，力量應來自於美國的壓力，以及台灣人民追求民主的強大力量。蔣經國對台灣民主的唯一貢獻，是他自動移開了阻礙民主發展的唯一障礙，也就是他的獨裁。但這都抹煞不了他是獨裁者的事實。

研討會中也有多位學者指出，一九七五年台灣本土性的民主運動開啟時，要求民主化的聲音逐漸形成一股勢力，國民黨政府一方面採取收買手段，例如開放中央民意代表的增額補選等，刻意栽培本省籍人士，另一方面又不放棄恐怖鎮壓，幾乎將當時台灣的黨外精英一網打盡。

然而台灣民主運動卻沒有因此而退縮，事件中的受刑人家屬在一九八○年代的選舉中紛紛獲得高票勝利，台灣內部民意渴望民主自由體制，已勢不可擋，再加上國際情勢對於國民黨一黨獨大及維持戒嚴的統治方式越來越不利，中華民國代表中國的政治宣稱也失去國際支持，才迫使蔣經國在他晚年時對於民主運動的訴求有所回應。

吳乃德感嘆，「一個社會在民主化之後仍然懷念過去的獨裁者，這並非台灣特有的現象﹔可是對民主價值的培養，卻是一個頗不健康的現象。」

◆小蔣推動民主？簡直是場荒謬劇

淡江大學教授陳翠蓮研究美麗島事件相關問題，也認為將蔣經國定義為台灣民主的推動者，這就如同「下毒者」先是對人加以毒害，因為各種因素施毒者最後不得已拿出解藥，被毒害者最後不但忘記當初自己是被誰所毒害的，反而去感謝那個下毒的人，豈不可悲？

日本早稻田大學政經學院客座教授吳叡人也批判說，這就像是一場荒謬劇，當威權時代的被害者一一現身，悲情的被害故事一一出土，但卻看不到任何加害者浮上檯面，許多台灣的政治學者也繼承這種荒謬劇式的歷史結論，將蔣氏政權對中國和台灣所加諸的血腥暴力行為，以歷史結構和政治發展的「宏觀」角度輕輕帶過，讓蔣經國成為台灣民主的偉大推手，還進一步要求被害者感謝加害者。

另外，吳叡人認為近來部分媒體和政治人物企圖美化膜拜蔣經國的現象，實在對於威權時代的受害者極為不尊重，更反映昔日威權體制一員的傲慢和缺乏反省。他更不諱言地直指，當今台灣社會缺乏是非感，而昔日加害者如今能恬不知恥地以民主鬥士自居，豈不是因為前一階段民主化過程，從未檢討加害者政治責任之故？他認為當初在台灣民主轉型時期所進行的「寧靜革命」，對於正義的渴望，缺乏歷史性的交代。

任何政治領袖的角色和作為都可以被質疑，這是一個民主國家的健康指標，人民在民主歷程推動上的努力，更不容被忽視遺忘。在吳乃德的論文結論中表示，「因為問題的答案不只涉及歷史真相，也涉及台灣人民如何看待自己先前的努力和未來自我的期許。」

◎獨裁者？小蔣也稱不上

■對於吳乃德論文中將蔣經國定義成「現代型的獨裁者」，吳叡人則不表認同，認為蔣氏父子在國民黨的政治宣傳機器下，都自比為是「以德治國」、「親民牧民」的儒教明君，因此蔣經國應被定義為「傳統型的獨裁者」，或是「舊式的中國君主」才叫恰當。

淡江大學國際學院日本研究所教授許慶雄，也不滿意將蔣經國定義為獨裁者的說法，語出驚人地認為中華民國既是國際上不被承認的流亡政府，更不代表獨立國家，蔣經國當時對於台灣並無合法統治權力，因此「恐怕根本連『獨裁者』都還稱不上呢!」（陳乃菁）

( 2003.1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