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七○年代末期，彭啟原自文化大學大傳系畢業後，原先是以拍攝工商簡介為生，一九八八年受到「還我母語客家運動」的激勵，從此踏入客家文化影像工作這條「不歸路」。

說是「不歸路」，一半是因為從事文化報導其實不能賺什麼錢，另一半則是因為一旦投身進去，時間、金錢、情感全部都會陷下去。早期彭啟原接公共電視的案子，一季十三集不到三百萬的經費，一年半的時間，工作小組就靠這過活而且活得很快樂。

「所謂很快樂並不是能賺很多錢，而是可以安心地做，一個月做一集很精緻的節目，剩下只能算是生活費。其實對於我們這些喜歡做紀錄片的，只要讓我們能活下去，有一口飯吃，我們就很高興，就願意做下去了。不過多少年來有幾個人可以堅持。」彭啟原感嘆。

◆錢買不到的成就感

為什麼還要做紀錄片這一行？說到這裡，彭啟原的眼中似乎閃爍著亮光，也許就是一份用錢買不到的成就感吧！「一樣是上班下班，但是我所有的影像都會留下來，就好像走過留下痕跡，這會比較充實。」而且他也認為，拍紀錄片的樂趣在於拍攝的過程，會發現許多有趣的人和事，那是活生生的例子，是書本上看不到的東西。「許多書本上看不到的，你只有在土地上，不停地去挖掘，而台灣這片土地有許多很有感情的故事。」

或許是因為別人的故事看多了，彭啟原也習慣用故事闡述概念。他記得一次聽朋友陳板說，龍潭蕭家在一九六○年代除夕有吃生豬肉的習慣，他們猜想蕭家應該不是客家人而是平埔族，於是前往調查。在採訪期間意外發現，蕭家對面的蘇家，在一百五十年前被泰雅族抓走一個小男孩，男孩長大後與蘇家相認，二家來往了六十幾年，但因為誤解，二家又中斷聯絡，而最後彭啟原也促成二個停止來往四十年的家族，恢復關係。

「這個故事是說，做紀錄片會有很多不可預知的狀況發生，但它的趣味也在這裡，我們原本是要去了解蕭家的身世，卻促成一樁美事。看你用什麼態度去對待、去做紀錄片，我從一九九二年與這家族接觸，其實已經和他們變成朋友，我今年還有去拜訪他們。」

彭啟原說，很多東西不是拍完就結束的，因為受訪者幫他很多忙，甚至付出很多，他不能夠這樣就忘掉。「他們不是你賺錢的工具，要對他們心存感激。」

◆跑遍全台客家聚落

就是因為對工作投入感情，近二十年來彭啟原跑遍全台每個客家聚落，也曾到過東南亞、中國去深入了解當地的客家族群。自稱原是很「客家沙文主義」的他，經歷不同的客家經驗後，認為做為一個文化工作者，不應該一味地死守著「某種標籤式的東西」。

「我當時好像很清楚地知道什麼是客家，所以影片找的題材不外乎就是客家的衣食住行、信仰、山歌，都是很標籤式、很清楚的東西，心態上也是一天到晚要講客家話，不講客家話就不對。」彭啟原表示。但是當他的視野拓寬了，真正用文化觀察的角度去接觸各聚落時，他開始會去懷疑，甚至質疑過去他對客家那種既定的印象。

彭啟原認為許多人常把「客家」貼上標籤，例如說客家人穿藍衫、喝擂茶、客家花布等等，但事實上台灣北部客家人不穿藍衫，只有美濃客家人才穿，而且不只客家人穿藍衫，中國廣東畬族也有穿藍衫的風俗。

又譬如客家擂茶，現在一般人熟知的北埔客家擂茶是甜的，然而北埔擂茶源自中國廣東陸豐，原本味道是鹹的，但因為銷路不佳，改成甜的之後才大賣。此外中國福建寧化的客家擂茶又不一樣，竟然把米粉、豬肉等食材加進擂茶裡，當作待客的飯前菜，而且吃寧化擂茶的規矩也不一樣，客人只要吃完且不離席，主人就會幫你把空碗填滿。

「一樣是『客家擂茶』，在這四個字底下有多大的差異，這樣你能用標籤嗎？如果你帶著北埔擂茶的既有印象到寧化吃擂茶，包準你會跟我一樣不明就裡地、半強迫地吃了三大碗擂茶米粉湯，到後來正餐都吃不下。」彭啟原哈哈大笑。

◆不要在意客家標籤

有了親身體驗，彭啟原在擔任「客家影像製作人才培訓」計畫的班導師時，也就不硬性要求學員一定要作客家文化相關議題。「不要太在意什麼是客家標籤的東西，硬要在標籤底下作文章，太狹隘也無趣，每個人談的都是客家文化多偉大，這樣學員呈現的作品就不會那麼豐富。其實我滿欣慰葉主委說的『要創新』，創新就是用你的思想、智慧去創作，不然的話把自己陷在框框裡也沒有意思。」

彭啟原強調要灌輸年輕人拍紀錄片的正確觀念，因為拍片技術其實不難，但是正確的觀念是需要長期培養的。必須教導年輕一輩如果觀念錯誤，拍攝對被拍的人有時是種傷害，「我們有句行話，『用得好是工具，用不好是武器』，年輕人應該了解攝影機與文化紀錄的關係。」

談到承傳，彭啟原認為教學是將自己的概念、行為無限延伸。他認為學生雖然在培訓班待了半年，其實還只是「半桶水」，觀念都還沒很清楚，不應該進到商業電視台的體制裡。因為商業電視台比較欠缺人文的精神，在意的都是預算、時間、利潤，也因此沒有辦法很深入，「我們是要追求一種文化背後的意涵，也許不是很偉大，但至少比較有意義。」

年過半百的彭啟原，認真地用生命去紀錄這片土地，並且將這份執著繼續保存傳承下去，他笑笑地說，「反正做這行本來就賺不了大錢，做一些更有意義的文化承傳不是更好。」

◎人才培訓．應該繼續

■「因為喜歡紀錄片，喜歡客家文化......所以，我就來了。」基於這份同樣的信念，二十九位來自台灣各地的客家人，加入了由客委會舉辦的「客家影像製作人才培訓」計畫。在長達半年、八百零四個小時的密集訓練中，他們暫且放下手邊的工作，學著運用攝影鏡頭，完整呈現自己心目中的客家。

從炙熱的六月到微寒的十一月，如今培訓課程已結束，每位學員也如期交出一部二十分鐘的作品，然而就如同培訓班導師彭啟原所說的「課程的結束，其實才是真正的開始」，未來這群學員不會因為課程的結束而結束一切，他們攜手成立了「台灣客家音像紀錄學會」，繼續拍攝，繼續為大家帶來客家文化之美。

「課程剛開始時我跟客委會說，能帶出十位不錯的學員，其實就可以偷笑了。但現在坦白說，以我的標準其實有十五、六位表現得很不錯。」彭啟原欣慰地說。

就像戲劇有高潮，有低潮，其實培訓過程也並不是很順遂。因為是第一次辦培訓營，課程編排方面出了些問題，加上當初標榜「百位名師」，彭啟原認為這是錯誤的策略，「多並不代表好，這些老師都很不錯，但他們的特質有很多是重複的，其實只要濃縮成二十位老師左右，效果應該會更好」。

課程一開始學生的反應不錯，因為新鮮，但新鮮感消失後，他們也覺得「為什麼講的課一直重複？」甚至後來有位老師還被台下的學生噓，「唉呀！不要再講那個《北方的南努克》啦！已經聽過了！」

直到最後二個月進行實作教學，學員的態度才變得更認真，「畢竟這些學生的確是抱著某種程度的理想進到這個班」，加上導演虞戡平、企畫創意人王念慈相當認真地審核學生的企畫案，學生開始覺得拍紀錄片不是那麼簡單，一位來自輔大影像傳播系的學員就表示他在輔大四年受到的啟發都比不上這段時間來得多。

「不少學員的作品不會過於沈溺於傳統文化的悲情上，他們的作品非常具有未來性，能夠讓我們站在現在的時間點放眼未來，這種創意非常值得讚揚。」虞戡平嘉許道。

如今培訓課程已結束，彭啟原也希望類似的培訓工作能繼續下去，「如果沒有持續個五年、十年，看不到一個真正的力量，人才的培養不是那麼快，人多力量才會大。如果一年有十個人材，十年就一百個，也許我們十年後會培養出一位很好的導演，他對客家文化有認知，語言也沒有問題，這樣子導出來的戲就會更貼近客家的原味。」（林依蓉）

◎投入感情

■「在台灣，最珍貴的文化影像應該是出自於那些願意長期去做紀錄、去蹲在某一個點，譬如原住民、客家、生態的那些人作出來的，並不是很速食的，用別人現成的資料去拍一下交差了事。」彭啟原認真地說。

彭啟原認為商業與非商業之間的差別在於是否投入感情。因為投入感情，一個從內廳到稻埕只有八秒的場景，竟花了一個多小時拍攝；因為投入感情，與受訪者的關係並不會因為拍攝而結束；因為投入感情，【台灣客家】這支紀錄片獲得了第三十四屆「休士頓國際影展」 (Worldfest Houston)銀牌獎、2001年奎士達（Questar）國際影展銅牌獎；因為投入感情，彭啟原決定開始整理自己曾拍攝過的紀錄片，預計籌畫一系列「台灣影像百科」。

彭啟原笑說自己到底拍了多少片子，已經是「算不清楚，也懶得算了」。不過擔心早期拍的錄影帶會脫磁，因而流失許多珍貴的畫面，他決定花五年的時間建立起初步規模，做成光碟或放在網路上，讓對客家文化有興趣的人可以參考。（林依蓉）

■彭啟原拍紀錄片的樂趣在於拍攝的過程。（黃昱豐攝）

■彭啟原認為客家花布、藍衫，不能與「客家」劃上等號。（廖仁傑攝）

■客家影像製作人才培訓計畫的課程結束時，客委會主委葉菊蘭對學員們諸多期勉。（廖仁傑攝）

■彭啟原跑遍全台的客家聚落，也出國去深入瞭解其他國家客家族群。（黃昱豐攝）

( 2003.12.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