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門觀光，有如將生金雞蛋的母雞，拿來當路邊的炸雞塊！日本古都文化中有京都之美，台灣聚落文化中有金門之美，但是卻沒有知音。

◆灰天．黃地．蒼樹

二月中旬的金門國家公園，清晨空氣冰涼，幸虧有陽光，感覺不會太冷。離開山外左轉不到幾分鐘，遇上閩南古厝。在金門幾乎每個村落都有老厝，而且是一間一間連綿不絕的古厝房舍。

湖前村，一個不著名的小村落，令人沈湎在磚瓦屋牆的懷舊情懷中。中國庭院強調家道氣勢的佈局，金門的房舍也流露那種嚴謹的倫理觀，只是世代交替中家族興衰，家道中落的房舍，令人感受一股思古幽情。

流連在古厝舊舍中，不知不覺拍了兩捲底片，繼續驅車向前行。隨意穿梭在不知名的小徑上，沿路兩旁的木麻黃聳入天際，灰天黃地蒼樹，別有一番味道。寒風瑟瑟中，勒緊風衣領口壓低防風帽，頂風騎車前行。小路筆直通往海邊，竟然是海龍蛙兵的班哨，哨兵遠遠看我一眼，似乎戰爭氣息已遠，誰也不理會誰，於是我調轉車頭往另一條小路行去。

轉進料羅灣，又見閩南漁村聚落，在村裡東轉西逛，機車適合在巷道裡穿梭，喜歡的巷道就停下來，慢慢逛，四處走。遇見年近七十老先生，好意招待我進屋喝茶，談起當年砲戰往事，屋前落了彈炸壞了牆。斑駁老舊的屋舍，有股歷盡滄桑的空寂感，老人的話語和熱茶，卻溫熱了生命，使古厝帶上暖意。

◆西村．聚落．熱麵

車子越騎越遠，道路散落在荒野的盡頭，在孤伶伶的十字路口，選擇通往「西村」的小徑。這是舊洋樓老厝相間的小聚落，村落口還保留軍隊的防空洞建築，厚重外牆似乎曾為了抗拒砲彈轟炸，連屋頂上都堆滿厚土種起大樹，猜想是八二三砲戰時期的建築產物。

單打雙不打的時代已過，戰地政務也解除，防空壕式的軍營變成餐廳，裡面擺著電視餐桌，牆壁上還留著「效忠領袖．毋忘在莒」的字樣。點了一碗煮麵，豐盛大碗，熱氣騰騰，驅除了寒意，邊吃邊想像貧困年代的戰爭，這樣的餐飲，對作戰的士兵無非恩賜。

許多村落的名字忘了，隨興東逛西走的路程，甚至懶得對照地圖，讓自己迷失在未知的村落與鄉間小路上。拋棄沒有名勝古蹟的拖累，沒有路途行程的計畫，自由地停聽看，隨意地沈湎遐想，陽光也好北風也罷，各有姿態萬千。

見，田野中相互追逐麻雀群，如一塊迎風搖曳翻滾的灰布，上下左右顛倒飄逸。望，芒草花穗迎風搖晃，如一束隨風飄忽搖晃的情緒，若即若離心心相繫。行，田野千畝飄忽過往，牛隻喜鵲八哥擦身而過，暫借問天地悠悠。

◆牆傾．屋毀．緣滅

行行停停，走過牆傾屋毀的殘景，在斷牆殘瓦間尋覓失落的故事；走過屋舍整齊完美的聚落，不同村落不同境遇不同故事。越走越慢，偶爾靜靜站在一旁，凝視著屋落一角，抬頭望左瞧右看，迂迴在巷弄中，彷彿錯身在另一時代另一個時空。沿著巷弄慢慢走去，印度詩人泰戈爾園丁集詩句浮刻在思緒上：「在巷道的盡頭，我去尋找前世的愛人，她的孔雀在屋前靜靜睡著，她的燈火在黑暗中緩緩搖曳而熄滅。」

走在金門聚落中，一直有似曾相識的熟悉感，不知道那是從何而起？也不知道是從何而失，泰戈爾的詩句突然從三十年前的記憶中浮現，意念如緣起緣滅。彷彿是夢回前世，有如鬼魂遊走荒荒天地鬼神間，一道道的巷落錯落而過，一落落的庭院迎面而來，穿過一進一進門戶，錯身在閩南建築聚落中，突然覺得那是與世隔絕的天地，一個向鬼神祈福過的地方，如那靜靜佇立在村頭的風獅爺，護著千秋萬世。

金門閩南聚落之多與美，不勝枚舉，水頭的洋樓、民俗文化村等、珠山、瓊林、歐厝，卻是處處可遇。根據金門國家公園統計，金門面積四分之一轄區內有一千多戶，連佔地四分之三的金門縣境內，總計有四千戶左右。歷年來，文建會、金門縣政府、國家公園都積極推動聚落保存，投入大量經費在古建築修繕計畫，但是，仍有龐大的建築數量於毀壞狀態，依照政府的計畫只能做到重點式的修繕，但更多的村落仍必須自生自滅。

◆保存．整修．工藝

如何修繕也是問題，許多修繕計畫缺乏老工匠的技藝，施工法錯誤與文化素養不足，都會影響到修繕的品質。山后文化村的王忠孝指引，細膩的參觀閩南建築之美，他所居住那棟的雙面雕窗扇門，斗拱樑柱之美令人忘返。他指著一處修復過的壁畫，問我左右兩幅那一幅好，舊的那幅雖然斑駁但是筆畫揮灑的意境，遠遠超過新修的那幅。

王忠孝說：「工人原來想要把兩幅畫粉刷重畫，幸虧遇見搶救一幅下來，每次整修必須每天盯著工人整修，擔心越修越糟。」

沿途看過許多新修的房舍，豔麗的色調和失味的圖案，令人遺憾。古厝修復計畫如果遇到不夠專業的工匠，恐怕是一場文化浩劫。站在高丘上望著山后十八間古厝屋脊，往上飛揚的美麗脊線，在冬陽中散發一股迷人的氣息。王忠孝很佩服以前工匠的敬業與專業，還有他們對工藝的專注。「你可以比較旁邊一棟新修的古厝，你看它連脊線的弧度還有點起伏不平，現代的工匠不如以前。」

台灣沒有像日本工藝匠師制度，也喪失過去傳統工匠的師承制度，面對傳統建築的修復，有必要建立人才培育計畫。金門古厝的數量之多，等待修繕者不計其數，金門國家公園修繕計畫的候補名單已經排到二○○八年。修繕之後的營運管理，是更大的挑戰，沒有人住或閒置的房舍很容易毀壞。古厝沒人住不到五年可能就開始東崩西解，十年空屋的毀損更嚴重，當金門人口外流後，人丁越來越稀少的聚落，將面臨古厝的保存危機。

◆庭院．漫步．觀光

一個下午我在山后民俗村閒逛，我渴望能夠住在這個村裡兩三天，相信這會吸引文化型的遊客，甚至可以吸引歐洲日本的精緻遊客。民俗村裡一進一落的庭院之美，需要悠哉緩慢的步調來欣賞，更適合定點旅遊模式，要是在國外，這已經變成旅遊商品中的精品旅館。但是看見山后村裡到處張貼的賣藥廣告招牌和小吃，猶如攤販的店四處蔓延，有種焚琴煮鶴的悲傷。

走訪金門縣長李炷烽，據傳他是熱愛文化與文學的人，辦了數次詩酒節為金門觀光加油，試圖以文化帶動觀光產業。他感嘆金門觀光產業的淪落，好不容易縣政府與國家公園合作推出五九九九元的鸕鶿季，攻佔高價格的旅遊市場，卻被議會和民間旅遊業者批評與民爭利。

◎古厝民宿新計畫

■金門國家公園處長許文龍積極推廣古厝民宿計畫，他認為以金門聚落的洋樓與古厝來經營民宿，可以突破金門三日遊陷入三九九九元惡性競爭危機。

金門旅遊應該往優質化發展，從生態水鳥、閩南古厝和戰地遺址風光，可以吸引更高層次的遊客。熟悉日本旅遊團的業者觀摩過金門，覺得有競爭潛力，但是金門旅遊的品質卻不足。由於削價競爭使用塑膠碗盤、塑膠桌巾，包括餐飲品質與清潔度，都是金門旅遊升級的瓶頸。

目前已經修復十二棟古厝建築，卻卡在法令問題，無法合法營業。原先設定地上權的金門國家公園依法無法營運，園方的構想是起個帶頭作用，創造金門古厝民宿的觀光旅遊趨勢。

已修復的古厝分散在各地，園方改用變通辦法想交給各社區發展委員會來經營，但是有關權利金還有營運風險等等，社區有意願卻又必須面對商機的挑戰，加上已修復的古厝分散在各村落，沒辦法形成合理營運的經濟規模等等又添加許多變數。（江冠明）

( 2004.02.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