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精確，卻把籠統都逼到絕境，對語文的靈活與包容實非好事……

瀏覽大陸網站時，看到一則有趣的新聞（好吧，是舊聞了）：《登上健康快車》緣何不能登上優秀科普書寶座 ( http://www.sciencetimes.com.cn/col40/col101/article.htm1?id=22003 ) 。

這條消息旨在檢討一本轟動全大陸的醫學暢銷書（據說賣了上百萬冊），為何竟會在科普書評選中落榜。本來在專家審查時，此書還頗受推崇，但卻在覆審時，因為「編校品質」而刷下來。出了什麼問題呢？一是專有名詞沒有照「國家規範」使用科學術語，二是數字格式沒有照國家規定：「十以下的數位要用中文大寫，十以上的，用阿拉伯數位」。

而上述「差錯」在本書中超過了「不得超過萬分之一」的「國家標準」。

這點很有意思。台灣有各式各樣的國家標準，食品、藥品、安全玩具、汽車、工業廢棄物、N-95口罩等級……可是沒看過書有國家標準。書也需要國家標準嗎？用「萬分之一」作國家標準，何所據而云然？還有，什麼東西可以做國家標準呢？連數字格式也要規範嗎？可以談的頗多，本期先談最簡單的。中文夾雜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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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裡為何要夾雜阿拉伯數字呢？在阿拉伯數字隨著西洋教士傳入中土（這是想當然爾的，如有高明讀者能夠指導，感激不盡）之前，中文寫作並不需要夾雜阿拉伯數字。我們日常所需，記帳、論理、言情、表意，中文的數字足敷所需。甚至古代的算學，也不必阿拉伯數字才能發展。可是漸漸地，越來越多文章開始中阿夾雜起來（跟中英夾雜有異曲同工之妙），大陸的這個「國家規定」，可說是最高潮。

為什麼會形成這種風氣呢？依我的猜想（呵呵，本期電子報可有一堆猜想了），原因有二。首先是背景原因，因為西學東漸，西學中有極重要的部分稱為「賽先生」的，裡面有一大部分都要靠數學，而數學呢，從中世紀以來，幾乎是跟阿拉伯數字綁在一起的。

你如果要處理數學問題，非得用阿拉伯數字不可，連帶地科學敘述的文字，也開始用起阿拉伯數字了。阿拉伯數字既然被科學家所用，那想必是全世界最嚴謹的「語文」了吧。

第二是空間因素。阿拉伯數字形體瘦長，與中文數字比較起來，版面空間只占一半，你文章中的數字如果複雜一點，節省的空間可不算少。

有這兩個「好處」，中阿夾雜應該是件好事嘍？那卻未必。最主要的麻煩出在體例難定，以及易讀性 ( http://www.upsaid.com/yc_chen/index.php?action=viewcom&id=39 ) 欠佳。

阿拉伯數字是另一種字母系統，硬要用一種外來系統取代中文現有的數字系統，到處都會產生困擾。大陸的規定已經盡可能讓困擾減到最低（例如三五好友、有一天、開門七件事、八國聯軍，這些都不在改用阿拉伯數字之列），可是你總會碰到「七到12歲的國小學童」這樣的情況，你符合了國家標準，卻在編輯體例上不及格（兩個同樣性質的數字，不應該使用不同的數字系統表達）。

還有含糊性的陳述，年收入高達一百餘萬元，我看大陸的文章都要寫成：年收入高達「100餘」萬元。同類的還有，「20幾」年來分隔兩地的生活、「700多」萬常住人口……明明是要表達含糊性的說法，卻用精確的數字帶頭，怎麼看都不自然。

事實上語言常常需要模糊地帶的，白髮三千丈、八十萬禁軍總教頭、一百年的孤寂、二萬五千里（還是二萬5000里？）長征，看起來精確，其實都只是文學的修辭。甚至在科學文章裡，例如，人體內有7×1027 個原子，這種說法看起來精確，其實也只是要形容其多而已，並不真的要你逐一核算。

為了精確，卻把籠統都逼到絕境，對語文的靈活與包容實非好事。而且模糊性是不可能禁絕的，十「來」天前、二十「郎當」歲、五十「開外」、直徑一百億光年……這些數字即使換用阿拉伯數字，仍然不會多精確「一」分。（但我不是說，任何時候我們都不需要阿拉伯數字來表示需要精確的數量。）

易讀性問題比較專業。我們常說漢字是方塊字，不過漢字真正形成方塊的時間卻不長。手寫時期的篆、隸、行、草，甚至楷書，看起來都不像方塊，方塊是印刷書的明體字興起以後才出現的。為什麼？為什麼印刷書會趨向明體，而不是趨向比較像手寫的楷體呢？

原因就是易讀性（雕版刻工的難度可能是另一個促成的原因）。明體的版面讀起來就是比楷體的輕鬆舒服。到鉛字時代，當現代標點開始推廣以後，連一個小圈、一個小點，我們也都讓它占據一個完整的方塊。方塊字的版面行列整齊、縱橫有序，實在是易讀性最完美的示範（比拉丁字母更完美）。

早年桌上排版軟體問市時，就有許多習慣鉛排的資深編輯，非常不適應。尤其那個下引號緊接著標點，軟體就自動縮減字間的功能，他們最不喜歡。因為只縮半個字，讓後面的方塊字都不在行列整齊的格位上了。（那個功能符合拉丁字的排版概念，卻不符合方塊字的排版概念。）

在方塊字中加入半形數字，也有同樣效果。行列參差，降低了中文的易讀性，於是我們又會看到有些大陸媒體，開始改用全形的阿拉伯數字字體（像這樣：１２３４），他們寧可浪費空間，也不要用半形字體。因為省空間方法很多（大不了就刪字唄），而半形字的閱讀干擾卻是無可挽救的。

中阿夾雜，在我看來，壞處多過好處，除非是真正的數學算式或精確的度量衡數量，否則中文數字是完全可以勝任論理表意需求的，即使在科普書裡也一樣。做那種規定的人恐怕是太小看漢字的力量了。

我們真正需要精確數字的機會其實不多，而真正需要的時候，我們就給他真正的阿拉伯數字，那才會有真正的效果。

最後是我自由派的結論，跟上述理論都無關，純粹是個人的哲學偏好：這種事情也需要國家規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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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關鍵字】
編輯、體例、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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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12.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