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譯是那麼嚴重的環節，可以決定一本書會順利出版還是惡夢連連，可是我們卻離奇地輕忽，沒有技術，沒有方法，沒有警覺，也沒有 SOP……

在我的編輯生涯中，每年都會碰到幾個痛苦的編輯，他們手上接到可怕的譯者譯出可怕的稿件，那些譯稿你連第一句都看不下去。要退稿，時間不允許，要溝通，譯者不理你（「我看不出有問題呀！」），就算譯者願意重修，編輯反而有顧慮，原稿就這麼差，再改會有多了不起？

於是這些可憐的編輯認命地開始成為改稿機器。他們努力拆解每一行似通非通的文句，推敲上下文，好像改作文一樣把譯稿翻來覆去。有時候改到滿紙紅字，再也找不到地方可以下筆。

時間耽誤了，成本消耗了，品質雖然有一點改善，常常還是禁不起簡單的原文對比。

每天加班變成慣例，而老闆卻一天比一天更沉不住氣，怎麼搞的譯者交稿都三個月了，你還沒辦法定稿上機？你出示這三個月改稿的努力，老闆深表驚奇，說，辛苦你啦，下個月出書有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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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編輯最悲慘的遭遇大概就是如此。可是這樣的悲劇似乎從未絕跡過，每年我總會耳聞目睹幾個個案，甚至即使在大公司也不例外。為什麼？為什麼一件看起來這麼不可思議的，每個人都不希望發生的事，卻會不斷發生？本期希望能分析這個「異象」，並提出合理的解決方法。

不過我的辦法是預防，不是治療，如果不幸你手上正好就有這樣的稿子，很抱歉，我沒有特效藥，我大概只好恭喜你了，別難過，任何編輯走過這樣一回，他的成長會比別人快得多。

手上拿到糟糕的譯稿，是誰的錯？譯者嗎？不。

表面上我們應該怪罪譯者，但是根本的原因其實是那個發譯的人。發譯的人如果識人不清，一開始就找錯對象，發給不合格的譯者，一步錯，滿盤輸，即使到頭來譯稿終於完成，最後你會發現修稿的代價高昂，有時候比找人重譯還慘。

所以關鍵是那個「一開頭」。一開頭就找到對的人，你的編輯工程就完成一大半了。

然而我們的麻煩，大部分卻也出在這裡。發譯是那麼嚴重的環節，可以決定一本書會順利出版還是惡夢連連，可是我們卻離奇地輕忽，沒有技術，沒有方法，沒有警覺，也沒有 SOP（標準作業程序）。

SOP ？不過就是一本書找人翻譯嘛，用得著搞這種玩意兒嗎？我的看法是，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在發譯階段就花力氣，事半而功倍，等到稿子交出來，才發現品質有問題，才事後來補救，差不多都是災難了。

既然發譯很嚴重，為什麼還會有人發稿給不適任的譯者呢？

第一個原因是，發譯者不以為意。

大部分發譯的人都不負定稿的責任。因此他不會對糟糕的譯稿產生真正切身的痛苦，因此也就無法從經驗中辨認誰是好譯者，誰是壞譯者。誰可以發稿而不必定稿呢？還有誰？不就是老闆嗎。其實任何人只要手下有小編輯幫他擦屁股，他發譯的稿子，就常常會成為災難譯稿的來源。

還有一種人也不用定稿，那就是學者專家。許多書的知識領域，看起來都非常明確，編輯無法抗拒「找到那個領域的相關專家來翻譯那本書」的誘惑。可是專家大部分都沒空，或者沒意願，於是他們介紹另外一個有時間、有意願的「專家」，通常是他的學生，抱著可以增進英文能力的心情，來擔綱。

沒有翻譯經驗的研究生（還有專家自己），常常就是災難譯稿的另一個重要來源。經過多年經驗教訓以後，我認為在尋求專家協助這種事情上，我們應該尊重專家的知識，而恐懼專家的發譯（和翻譯）。

專家的專業是他的本行知識，而不是翻譯，翻譯是另一門專業，專家不明白翻譯是一門專業，尚可原諒，出版社若不明白，就不可原諒了。

稿子會發給不適任的譯者，第二個原因是，我們認不出誰好誰壞。

好譯者並沒有在額頭貼上正字標記，甚至即使某人譯著等身，是科班出身，嚴格說我們也沒辦法確認他果真就是高明譯手。辨認好譯者需要眼力，需要在太上老君的丹爐裡，火燎煙薰熬上七七四十九天才行。一般人憑著肉眼凡胎就想辨認真身，是辦不到的。

那怎麼辦呢？我們既然都非石頭中蹦出的大聖，自然得要有凡人的撇步才行。以下就是一個老編解決「發譯」問題的 SOP大綱，主要包括：

一、試譯

不論對方名聲多麼響亮，介紹人來頭多偉大，只要是你未曾合作過的譯者，都應該試譯。試譯的篇幅不必多，一千字原文（一般原文書約兩頁）就差不多了。如果對方堅持不試譯呢？在風險考慮下，我建議你放棄，另找願意試譯的人。

別擔心花太多時間找譯者，好譯者值得你花三個月時間尋找，並且再花三個月排班等他的檔期（對，好譯者總是經常滿檔）。這豈不是要空等六個月沒進度嗎？不然，找到好譯者，就是你最重要的進度，你所有的等待最後都會證明是值得的。

二、試譯稿初校

初校只看中文。文字通順嗎？意義可解嗎？上下文邏輯脈絡合理嗎？一千字英文約可譯成一千八百字中文，我們可以在這一遍看稿中，辨認譯者的中文表達能力。一千八百個字，絕對足堪辨認。

初校一定不要核對原文，純從中文去看，只要你讀不懂那些句子在說什麼，此人大概就可放棄了。不核對原文的意義是，未來你的讀者也不會對著原文看書，你現在看不懂，讀者未來也一樣看不懂。

三、複校：原文比對

第二遍再花兩、三個小時來比對原文。這裡要開始逐字、逐句，地毯式地檢查譯稿的正確性。這兩、三個小時一定要花，一定不能省略，一定要原文對勘。不然這整個程序就只是花拳繡腿的表面文章了。

我通常把譯稿會出現的錯誤（只考慮正確性），分為以下幾類：

　A.知識性錯誤
　B.語文性錯誤
　C.漏譯使文意錯誤
　D.修辭性錯誤或省略

前三種比較嚴重，只要試稿中出現一個，你就可以合理懷疑，未來如果發稿給此人，每一千八百字將會產生一個錯誤，一本二十萬字的翻譯書，將會有一百一十個以上的嚴重錯誤。連試稿都會錯，整本書稿的品質就更難指望了。

第四種錯誤較輕微，有時候只是譯文轉化輕重拿捏的問題，跟全文主旨較無關連，你可以看書稿的性質，決定要不要計較。

四、最後根據初校、複校，完成一份試稿檢查報告。報告裡應當有個結論，此人可合作或不可合作，若要合作，有何應注意事項。

以上就是一個簡要的發譯 SOP，多花這幾個鐘頭，你會過濾掉許多未來可能讓你多花幾個月的可怕譯者。

這個程序甚至也可以應用在你看中的大陸譯稿上，在你決定要買大陸譯稿前，花幾個小時確實走一遍（請恕我囉唆，SOP 的意思就是「照步來」，一個也不能少），你甚至可以分析出來，那個稿子是知識問題多，還是語文問題多，未來要改善，方向也較明確。當然，極有機會你會發現，那是不值得買的稿子。

發了稿子，卻不知道對方的能耐，一直要等到稿子終於交了（稿子有交還算是幸運的），你才發現，果然不能用。這是在任何其他產業都不會發生的事，偏偏在出版業裡，這卻近乎常態，而且沒有人覺得奇怪。

台灣出版業要想成長，要想對知識界有貢獻，發譯這件事大概沒有繼續打迷糊仗的餘地了。

編輯要成為有眼光、能夠辨認好手的人，而不是成為幫人擦屁股的人（幫壞譯者擦屁股，反而讓他有了一本可以炫耀的「譯著」）。

所有那些讓編輯沒日沒夜，改稿改得昏天黑地的案例，都是造孽，編輯有權呼喊自己的人權宣言：我們有免於改稿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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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關鍵字】
編輯、發譯、SOP、試稿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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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2.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