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第三屆倪匡科幻獎小說組第一名作品

　「挖通了！」師傅在狹窄的隧道中回過頭來說：「該戴上面具了。」

　我取出一具輕便的軍用防毒面具戴上，試了試，呼吸還算暢順。

　我們先後爬出去，外面是一條甬道。甬道很長，師傅用手電筒向兩邊照了照，都沒能看到盡頭。

　「我們先沿甬道走走看。節省電源，你不要開手電筒，跟在我後面走好了。」師傅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來有點怪怪的，但我還可以聽得很清楚，便答應了一聲。

　甬道不算寬闊，我的塊頭卻太大了一點，走動時衣袖堪堪揩擦著兩邊的牆壁，頭髮也擦到甬道的頂部，差點便碰到頭。師傅瘦小的身影在甬道中迅速前進，我看著不禁有點兒羨慕：「師傅就連身材也是天生幹盜墓這一行的。」

　一路上衣服磨擦的聲音、呼吸的聲音、腳步聲等我都聽得很清楚，各樣聲音依稀在甬道中迴響著，令我如同身在夢中，而且越走下去，這種夢幻般的感覺越強烈。

　我沒開手電筒，但因為師傅的身裁比較矮小，透過上下漏出的光線，也可以看清楚這條甬道。甬道不知本來是否依山鑿建，但一定經過人手加工。牆身以及頂部都打磨得十分平滑；甬道頂部作圓拱形，符合力學原理，可以減少大塊岩石塌落或崩裂的現象；甬道兩旁有排水溝通往滲井，能夠把任何積水流走。我們就是先找著位於全墓最低處的滲井，再循排水溝而上找到這條甬道的。

　師傅說過：「這甬道應是圍繞陵墓後室的迴廊，有排水的作用，本來並沒有預算供人走動。」

　如果說皇陵中連這種不見天的地方也建造得如此嚴謹及精細，主要的墓室又會雄偉壯麗到什麼程度？這一切……難道真是二千多年前建成的？整個陵墓規模之龐大，真是難以想像。

　我越來越緊張，呼吸也急促起來。

　師傅經驗豐富，沒有回頭，單聽聲音已經知道是什麼回事，笑著說：「你這小鬼，跟了我那麼久，怎麼還是不能本著平常心工作？──小心！這裡要左轉了。來，說些什麼都好，我們聊聊天，讓你減壓。」

　我苦笑著說：「《史記》中說『令匠造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不知那些弓箭是否會裝在這種甬道之中？」

　「你真是的！叫你放輕鬆一點，偏你又要揀這種東西來說。」師傅笑罵。「如果我的推算沒錯，這已是陵墓後室的位置；記載中弩矢之類的防盜裝置，我想都會集中在陵墓外圍，不會在如此深入的地方。水銀池卻可能裡外都有，水銀蒸發後毒氣會在墓室內流竄積聚，這也是為什麼一出隧道我們便要戴上防毒面具。」

　我說：「對啊，《水經》中記載陵內『上畫天文星宿之象，下以水銀為四瀆百川五岳九州，具地理之勢』，形容的應該是主墓室的設計。我敢說，那裡一定建有水銀池。」

　師傅嘆了口氣，說：「你是少見在歷史、藝術、電機及土木工程等方面都有認識的人，體能又不差，的確很有條件在盜墓這一行中發展，有時就是太過著眼於文字上的記錄，欠缺一點靈活變通。──嗯，我們到目的地了。」

　正閒聊間師傅突然冒出這麼的一句話來，嚇得我連心也幾乎跳出來，連忙側頭從師傅肩膊上望去，卻只看到一面石牆。

　師傅瞧著我失望的表情，呵呵笑起來：「別那麼懶惰，小鬼，餘下的工夫已不多了。剛才我們沿著迴廊走動，其實即是繞著後室外圍走；陵墓主體的中室和後室相連，而迴廊口應該與中室兩旁的排水溝相通，所以……」他頓了頓，右手輕按著前面的石壁，說：「主墓室就在這一道牆後面。」

　我立時大叫起來：「那我們還等什麼？動手吧！」

　師傅笑著搖搖頭說：「這麼大的人，還像個小孩子一般。」

　我興奮之極，也不理會師傅說些什麼了，從隨身的布袋中找出合適工具，兩人動手開鑿面前的石壁。

　我忽然想到，便問師傅：「皇陵多年前已被發現，為何考古學家一直都未找到這個位置？」

　師傅說：「考古學家顧忌比我們多，他們需要保持文物的完整性，發掘得仔細，便快不了。而且他們還得明白，雖然這個皇陵是根據地面建築物的佈局設計而成，但在考究時，卻不應該參考秦國傳統的建築特色。」

　「為什麼？」我問。

　師傅說：「嬴政即位第二年開始修建陵墓，初時的工作還是在開山和搬送原材料階段，主要的建造工程都是在統一天下後進行。當時秦國在建築方面受燕國影響最大，所以我研究時是以燕下都作參考。你應該也知道，阿房宮的建造也是受到燕下都的啟發，從大宮殿群的分布以至大建築構件，都是仿照燕下都的規格設計。」

　我由衷的讚嘆：「師傅，你真是這行的天才！」

　師傅微笑不語。

　「我一直有個疑問。」我說：「秦始皇的屍體是在公元前二一○年葬入陵墓的，但到兩年後那批所謂『驪山徒』被抽調去對付農民起義軍，修陵的工程才中止了。防盜裝置一定在屍體葬入後便啟動了，但如果機關已經啟動，又如何防止修陵的人意外觸動呢？」

　師傅說：「我想其中一個可能是嬴政下葬時陵墓的主要工程已經完成，之後的工作只屬外圍的裝飾性建築，不包含防盜設施；又或者他們把所有防盜裝置都建好了，但卻是在修陵的人撤出墓室之後，才以某種我們還不知道的方法啟動陵墓深處的機關。」

　我們說話時雙手一點沒有慢下來，終於，石壁給鑿穿了。

　石壁鑿通的一刻，我情不自禁高叫了一聲：「Bingo!」

　師傅笑著跨過破洞，走到石壁另一邊去，我想尾隨時，他雙腳卻不再動，擋住路也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只聽到他長長的一下呼氣聲。

　我試探著叫了聲：「師傅。」卻沒聽到回答。我耐著心等了好一會，師傅才移開腳步，說：「小鬼，過來吧。」

　我走了過去，立時呆住了。眼前的景物，教我完全講不出話來。

　秦始皇的墓室！真是秦始皇的墓室！

　眼前墓室的面積我估計足有廿個標準足球場那麼大，許多直徑大得驚人的白蠟燭本來不知有多長，現在尚有齊人的高度，經過二千多年竟然還在燃點著；燭光大小如豆，數目卻多，所以我雖沒開手電筒，周圍的環境也可依稀分辨得到。

　巨大的銅槨放在近後室位置一個石台上，顏色已經黯啞；石台前整齊地排列著十多具骷髏，從它們身上乾裂了的女服，估計是當年殉葬的妃妾；一批真人大小的陶俑對面而立，兩列隊伍在石台前排成長達一百公尺的通道。墓室的佈局跟史書所記差不多，十多公尺高的墓頂上鑲嵌了無數發出暗綠光芒的小珠，一些小珠間刻有線條，象徵天上星宿的分布；地上許多彎彎曲曲的深坑，我猜想從前一定注滿了水銀，代表大地上的河川。燭光下依稀可見墓室飾以玄色布幔，周圍黑壓壓的堆放著無數個木箱，從外面看來毫不起眼，但誰知道當中會藏著多少稀世珍寶？兩旁牆壁每隔相同距離都有一柄長兵器斜倚著，看起來十分沈重，帶出一股肅殺之氣。

　各樣想法紛至沓來，直到聽到師傅叫喚，我才如夢初醒。師傅站在銅槨旁，向我招手說：「小鬼快來，先打開它再說！」

　我連忙走過去。秦始皇的棺槨是石製還是銅製，一直未有定論，想不到我居然可以親眼目睹答案。

　師傅說：「我們先看看是否可以把它抬起。」

　我答應了一聲，跟師傅分站銅槨的兩邊，想試著抬起它。師傅忽然「呀」的慘叫了起來，頭髮如箭矢般豎起，整個人向後飛彈開去。

　同一時間摸向銅槨的我目睹師傅彈開，根本不知是什麼一回事，只腦海中下意識地掠過一個字：「電！」可是伸出的手已來不及縮回。我觸到銅槨的剎那，感到有千萬根鋼針沿雙掌而上，瞬間流遍全身，體內像有一個炸彈「轟」地爆發了一般，當下我也像師傅一樣飛彈開，直飛數丈之外才跌下，全身肌肉微顫著，雙眼圓睜卻什麼都看不見，心跳也即時停止了。

　我的腦幹細胞並未完全死亡，還有短暫的思想。在生命最後的一兩秒鐘，我心中的一個謎團解開了！

　防盜裝置的設計，是在封閉墓室後，外面的人將大量水銀沿特別設計的管道灌入地宮之內，機關才給啟動的。水銀揮發後讓地宮內充滿毒氣，只是一般程度的防盜設計；水銀循管道流進銅棺槨之內，卻會把棺槨本身充電。

　這具世界上最巨型的水銀電池，才是秦始皇陵防盜裝置的最大秘密！

得獎感言：

　劣作《皇陵的秘密》能夠僥倖在眾多對手中獲得首獎，實在榮幸之至！倪匡先生的作品，在我的寫作路上影響至深，所以這次得獎，對我來說意義甚大。倪先生選材一向多變，今次參賽，我採用了當中自己最愛看的題材，嘗試以科幻思維解說已知的文化、歷史。這類題材，本來就需要配合資料搜集，加上今屆比賽規定字數不多，要在有限篇幅中完成起承轉合，挑戰很大，因此才短短三千字的一篇小說，也要超過十稿才完成，是辛苦了一點，幸好最後也能夠得到大家的認同。謝謝！

龍俊榮

評審講評：

　套用武俠小說的說法，短篇小說的寫作「易學難精」。本屆倪匡科幻獎小說組不得超過三千字，已經是短篇小說的極限，對參賽者更是一大考驗。想要用短短兩三千字，鋪陳一個完整的故事，還要兼顧科學和幻想，取捨之間存在著極大的學問。一來格局不能太大，二來人物不能太多，三來情節不能太複雜……卻也不能三言兩語就交代完畢，否則只能算腳本，根本稱不上小說。事實則是，即使在重重限制之下，本屆仍有數量驚人的精采作品，令所有的評審都相當欣慰。

　在這麼多優秀作品裡面，＜皇陵的秘密＞能脫穎而出絕非偶然，除了取捨功夫一流，作者的小說功力也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其實「盜墓」並不是什麼嶄新的題材，衛斯理本人就曾經記述過好幾樁盜墓的奇人奇事──其中一樁正是來自秦始皇的陵墓，然而本篇作者卻能在老舊的題材上作出絕新的設想，並且憑著豐富的歷史知識，以及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將科幻小說最吸引人的特質發揮得淋漓盡致。從第一句話開始，無論寫人寫景，作者筆下的描述全都栩栩如生，令讀者在不知不覺間，產生身歷其境的感受。而最後的戛然而止，更是令人拍案叫絕，能夠讀到這樣精采的短篇科幻小說，真是人生一大樂事。

倪匡

( 2004.02.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