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代:回歸與轉型
一九五零年,美國黑人的社會位置依然是被壓迫的,一位在公車上不肯讓位給白人男性的黑人女性遭到拘捕起訴,在酒吧前送客的黑人樂手被打得頭破血流。全世界正處於一種戰後的保守氣氛之中,沒空理會民權這種無利可圖的議題。
冷戰確立的兩方,開始把科技投入太空競賽,世界各地的共產主義國家都有些收獲:中國已然確立接收蔣的統治權,進行社會主義實驗;俄國幾次政治鬥爭並未動搖共產黨的統治;東歐的各國也間或傳出革命;古巴革命成功,由幾個知識分子趕走了依附美帝的獨裁者,成為美國南方最大的痛腳。這些,都使得資本主義陣營相當恐慌,為首的美國為確立世界經濟的統治霸權,四處金援與軍援,扮演世界警察的角色。在美國國內一片反共聲浪中,麥卡錫高舉反共大旗,整天說別人是間碟,造成了大規模的獵殺間碟與前所未有的保守政治態度。
於是,大眾消費文化在資本主義生產消費關係的確立之下,站定了其統治地位,麥當勞、肯德基、狄斯耐樂園、007電影、花花公子雜誌以及明星般的電視主播,與之相對抗的,嬉皮運動放棄了主流的生活態度,走向不衛生、吸毒及性解放;羅蘭.巴特的符號學,則對大眾文化提出知識分子的分析與拆解。政治文化及種族的保守,在五零年代後期開始隱隱動搖,終於隨後而至的六零年代,暴發為大規模訴求自由的學潮、工潮、黑人民權運動、反戰及文化的反叛。
而爵士樂,正一步步被大眾消費文化推擠,走向一個更邊緣的位置。其實細究起來,爵士樂的歷史,一直在回歸與轉型之間打轉,而保守的五零年代,則承受了幾個爵士樂的轉折:四零年代確立的咆勃路線,熱烈與技巧的對立面,使得冷調的所謂酷派有了提供喘息的發展空間,往較慢的進行速度中轉型獲得了樂手及聽者的支持;但當音樂走向一種極端時,反方向的路線便隨之而起,精純咆勃(Hardbop),似乎在預告著將要來臨的黑人自我認同,強調回歸黑人的熱列的節奏,承接咆勃時期的大量即興,並引進更多黑人的音樂元素,在五零年代中站定位置並在往後的六零年代中大放光彩。
酷(Cool)
有人稱酷派,有人稱涼派,主要是異於bebop的快速及熱烈,而較冷靜的一種演奏風格。四零年代雖然是咆勃的天下,但是早有人在進行實驗,著名者如Claude Thornhill Orchestra,其間的吉爾伊文斯後來更因為與邁爾戴維士幾次合作,錄製了《酷派的誕生》,而使酷派的名稱正式被確立下來。
與咆勃進行的即興方式改造不同,酷並不是一個音樂理論上的突破,而是一個演奏方式的改變,或者,只是樂曲速度的改變罷了。因為酷並沒有造成音樂理論上的大進步,所以有人認為酷並不能算是一個樂派,只是一種演奏型態罷了。即使如此,酷所帶來的影響,卻也不可小看,在邁爾戴維士之後,美國西岸開始流行起這種演奏型態,日後,甚至有人稱酷派為「西岸爵士(West-Coast Jazz)」,甚至在東西之間還出現所謂第三潮流。凡此種種也許只是好事者的無聊舉措,但據這些好事者留下的資料來看,酷派,在五零年初期,絕對是爵士樂史上重要的大事情。
因為名稱的關係,有人以為西岸演奏的就叫酷派;東岸反之。其實這也是誤解。有人在西岸吹咆勃,也有人在東岸彈酷。甚至有人說白人演奏的叫酷;黑人反之,這更是大有問題,至少,邁爾戴維士怎麼看都不是白的。
也因為名稱的關係,有很多人以為所謂的酷派,一定就像是餐廳播放的抒情歌曲,不然也得是什麼懶洋洋的曲風,有這樣的想法,買起唱片來會相當失望。酷派主要的特色若與咆勃相較,少了一些菱角,是較冷靜而柔順的一種樂風,大體上,是較咆勃來得慢一些。但是別忘了,比較的基礎是以快狠著稱的咆勃!酷派依然有不少的即興與和弦變化,也有許多精彩的對手戲,雖然也有所謂較近慵懶的曲式,但那並不是主要的內容。我想,把酷派想成是較慢一點的咆勃,應該是最接近的形容。
精純咆勃(Hardbop)
有人譯為硬式咆勃,早期我兩種用方並無十分推敲而混用,但在考慮此音樂的路線走向及意涵後,個人較傾向使用精純咆勃。所謂精純,是強調黑人文化在爵士樂中的位置,要求一種更像黑人音樂的音樂內容。在整個音樂方向的轉變上,若我們將酷視為對咆勃狂熱的一種反叛,則我們也許也可以將精純咆勃視為對酷派的疏離的一種反叛。
當酷流行起來,優雅、抒情的特色獲得較多消費市場上的肯定,但在音樂內容上,卻開始被覺得壓抑、情感空虛、不真實,以早期咆勃的幾位優異的節奏組的樂團領導者開始思考黑人音樂的走向。這個動作並不是一個(至少我不是這樣理解)單純的音樂的變革,而是有一個政治態度:黑人的自我肯定與文化重現。
舉例說,重要的貝斯手查爾斯明格斯(Charles Mingus)政治態度明確;鼓手麥克斯羅屈(Max Roach)擺明了是黑權運動者與共產黨;再度放棄酷派走向硬咆勃的百變邁爾戴士,在五零年中期確立了自己支持武力爭取黑權的政治態度。
但把精純咆勃單純看為一次音樂界的政治運動也不完全。在音樂內容上,它與酷派光調轉速不同,它增加了許多黑人的音樂進入爵士樂之中,它是一次音樂實質內容的改革。雖然後多元素原本就在爵士樂之中,但是在光榮的大樂團時代多已變得模糊,咆勃反叛娛樂音樂進行了的樂理變革,增加了即興的空間,爵士樂正好有能力利用增強了的功力,重新發揚過去的元素。這批樂手以咆勃為基礎,加了更多的福音詩歌、藍調、節奏藍調(r&b)甚至靈魂樂及放克。
精純咆勃的基本型,聽起來就還滿像是節奏藍調,黑人味極重,節奏強烈,音樂熱烈。進行的曲式通常是合奏主題->樂手各自獨奏->回到主題。試想一個五人組,合奏一段,每個人獨奏個一分鐘,再合奏收尾,就已經七分鐘了,還好配合著錄音技術的進步,演奏時間不必擠著三分多鐘內完全,否則真是可惜。
也由於樂手各自獨奏的重要,這個時期的樂團領隊顯得沒有大樂團時期來得重要,每一個樂手都有即興獨奏的空間,於是,更多的獨奏樂手變成樂壇的明星。
十年過後
酷派與精純咆勃各自在這十年裡擁有成果,似乎是確定了分庭抗禮的局面,但是百變邁爾戴維士在這十年的最後一年,又在爵士樂界丟下一顆大炸彈。他找來了當時的各方好手:比爾伊文(Bill Evans)、約翰科川(John Coltrane)、加農砲艾德利(Cannonball Adderley)、保羅虔伯士(Paul Chambers)、溫頓凱利(Wynton Kelly)、詹姆士柯伯(James Cobb)等人,組了一支全明星隊伍,進行了一次樂理的實驗,錄製的《Kind of Blue》是所謂的音型爵士(Modal),改以音階為基礎,使得即興空間又再擴大,於是,六零年除了精純咆勃與酷的繼續發展外,以音型為指引,甚至打破一切的自由爵士,強烈地與社會一起哭喊自由,那是下次的故事了。
(2000.03.29)
|